老头的嘴巴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病号家属端着搪瓷缸子进来。
她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嗓门大,藏不住话,一进门就咋呼起来:
“哟,唐爱军醒了?你可算醒了!
你是不知道,你昏迷这两天,你那两个儿子被送去劳改农场了!
啧啧啧,那么小的孩子,你那个前妻真是狠心啊!
愣是签字把人送走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唐爱军愣住了。
那个大妈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传播八卦的快感:
“不过,你那俩小子,也忒混了!这么小就偷东西!还得人家得了肝癌的人跳了楼啊!这可是人命啊!”
唐爱军急急地问:“什么,大妈?您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大妈于是细细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
“总之啊,俩小子被人家家人告到区政府去了。
区政府的人去找你前妻,你前妻二话不说就签了字,孩子就这么被接走了。
你说说,养了这么多年,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唐爱军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个大妈以为他又昏过去了。
然后,他忽然从床上弹了起来,两只手在空中疯狂地挥舞,打在床栏杆上砰砰作响,面孔扭曲,额头上青筋暴起。
“啊——!啊——!”
他疯狂地大叫起来,那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划过玻璃。
“我要见唐甜甜!让我见唐甜甜!”
唐甜甜,是耀宗和耀祖的亲妈,她不会不管俩孩子。
护士跑进来,按住他的肩膀,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
药效上来以后,唐爱军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嘴里还在翻来覆去地念叨着:“甜甜……甜甜……让我见甜甜……我有话要跟她说……”
镇静剂压不住他。他醒来以后继续闹,饭不吃、水不喝,就那么靠在床上,用他嘶哑的嗓子一遍遍地喊:“我要见唐甜甜!”
护士没有办法。
吴护士长来劝过,没用。
病区主任来劝过,没用。
院长来了,站在床边跟他说了二十分钟,也没用。
他就是翻来覆去一句话:“我要见唐甜甜。求求你们!”
他起身,在病床的边缘,梆梆磕头,额头都肿了。
可是这个要求,可真的是很难实现。
唐甜甜在监狱服刑,关在城北的女子监狱里。
他唐爱军现在是个瞎子,走路都需要人扶着。
谁带他去?
谁有这个闲工夫?
院长最后叹了口气,出去了。
对于唐爱军,他是真的没办法。
不能打、不能骂、不能赶,他就是一个烫手山芋,谁接谁倒霉。
唐爱军闹了两天,闹得整个病区鸡犬不宁。
旁边病房的病人开始联名要求把他转走,护士们给他打饭的时候都是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头就走,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
最后还是护士站一个年轻的小护士看不下去,提醒了他一句:“你家,就没别的亲戚了吗?”
唐爱军豁然开朗了!
他还有个小叔啊。
唐霖。
唐爱军的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唐霖可是唐渠的亲弟弟,在第三纺织厂挂职副厂长,也算个大干部了。
虽然唐渠还没倒台的时候,唐霖就跟这个大哥不太走动,嫌他太张扬、太能惹事。
后来唐渠出事了,唐霖更是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一点腥。
甚至没来医院看过他一次。
可现在,唐爱军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摸到了护士站。
他看不见路,先是从床上翻下来,脚在地上试探了半天才踩到地面。
然后他扶着墙,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从走廊最里头的八人间到护士站,正常人走不到一分钟的路,他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路上撞翻了一个输液架,踢到了两个痰盂,还把隔壁病房门上的玻璃撞碎了。
但他终于摸到了护士站的台面。
他趴在护士站的台面上,那张脸因为消瘦和瞎眼而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帮我……帮我打个电话……给我小叔……求求你们了……”
护士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吴护士长把电话拿了出来,问了唐爱军唐霖的电话号码,帮他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
“喂,小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