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冰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这臭小子,有可能有啥事瞒着咱们。”
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火,但不是那种真刀真枪的愤怒,更像是一个长辈对家里不省心的晚辈的无奈,
“但你别乱想。
和平的人品,我可以打包票。
我跟这小子是过命的交情,他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又说:
“他在鲁省部队这些年,立功受奖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
每一次最危险的任务,他都是第一个报名。
对待同志,他没有二话。
对待群众,他绝对遵守纪律。
这样一个兵,绝对不会干出伤天害理的事。
这个证件——”
梁冰把那假证件拍得啪啪响,
“假得不能再假了!
只能唬住根本没看见过假证的人!
如果真的是和平起了什么歪心思,他也不会把事儿做得这么糙!
这不是和平的风格!”
齐薇薇没有说话。
她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梁冰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薇薇,等和平回来了,我一定第一时间押着他来给你赔罪。
他要是不说清楚这几天干嘛去了,我头一个饶不了他。
但是现在,你得稳住。”
齐薇薇抬起眼睛,点了点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重生以来,她发过誓的。
这一世,她要坚强,不管遇到什么事。
她转身走回会议室,在熊老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茜茜从熊老师怀里探出脑袋,爬到她的膝盖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齐薇薇一只手环着女儿,一只手放在电话机旁边,眼睛盯着那部黑色的转盘电话。
电话,始终没有响。
窗外的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整间会议室染成了橙红色。
然后橙红变成了暗红,暗红变成了灰蓝,灰蓝终于变成了墨色。
夜幕降临了。
。
1977年5月26日,凌晨五点。
京市人民医院外科值班室。
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惨白的光,照着桌上那本摊开的《眼科学》和半杯凉透的茶水。
武大夫趴在桌上,白大褂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后脑勺上那个被木棒砸出来的大包已经消了些肿,但按上去还是隐隐作痛。
电话铃响了。
尖锐的铃声像一把锥子,猛地扎进他的睡眠里。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手本能地伸向话筒,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电话依然在响。
一声接一声,固执而刺耳。
武大夫盯着那部黑色的转盘电话,手指慢慢蜷了回去。
直觉告诉他,来了。
这个电话,一定是唐渠打来的。
他得到了一个不自愿的捐献者,现在来通知他手术时间了。
武大夫的心,跳得好像擂鼓一般。
从被敲了闷棍到现在,已经两天两夜了。
这两天两夜里,他照常出门诊,照常做手术,照常在食堂吃饭。
三班倒的生活,不会因为他在某个清晨被人套了麻袋而停止。
病人不会知道他们的主治大夫刚刚经历了一场龌龊的算计,护士也不会知道她们的武主任心里正压着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
他想过坦白。
昨天晚上,他站在家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站了足足五分钟。
他老婆陈淑英在屋里喊了一声“又卖什么呆呢?”,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她惯有的不耐烦。
他推开门,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面前的搪瓷盘子里已经攒了一小堆瓜子皮。
她的腿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大众电影》,封面上的女演员笑得露出八颗牙。
“回来这么晚,”陈淑英头也没抬,“饭在锅里,自己热。”
他不饿。
毫无食欲。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的脸。
岳父陈教授那张严厉的脸从这张脸上浮现出来,陈淑英遗传了父亲的高颧骨和薄嘴唇,却没遗传到那份学者的端正气度。
她被宠坏了,从小就是。
陈教授对学生们有多严苛,对这个独生女儿就有多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