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解放
    桌面上,铺着一张半开大的硫酸纸。

    齐薇薇用丁字尺压住纸边,手里的2H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道纤细而精准的线条。

    她的眼神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贴在太阳穴上。

    她在画一台洗衣机。

    准确地说,是一台公用洗衣机。

    她在图纸的标题栏里用工整的仿宋字写着:齐氏大型波轮式洗衣甩干一体机。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里已经转了很久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上个月,她蹲在齐宅院子里洗被单的时候。

    那天是个大晴天,她泡了一大盆被单、床单、枕巾,还有丹丹和茜茜换下来的小衣裳。

    如今齐宅一直是齐玲玲洗衣服,但那天她盘点,不在家。

    齐薇薇蹲在井台边上,用搓衣板使劲地搓,搓得两只手的手腕又酸又疼,指关节被洗衣粉水泡得发白起皱。

    她蹲在那儿,看着满盆的泡沫,忽然就想起了前世。

    前世,在1988年买第一台洗衣机之前,她的时间,几乎有一半都花在了洗衣服上面。

    唐爱军的白衬衫要洗得雪白,唐甜甜的连衣裙不能用力搓,两个“儿子”的球鞋臭得熏人,孙喜娣的被褥又厚又重,她又穷讲究,每周都要拆洗。

    她蹲在井台边上,一蹲就是大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

    冬天更遭罪,井水冰得刺骨,两只手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红肿,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中国的千千万万妇女,都是这么洗衣服的。

    每天的袜子内裤要洗,礼拜天拆洗被单床单,过年之前大扫除洗窗帘洗桌布洗一切能洗的东西。

    洗衣服,是所有家务里最繁重的一项。

    有工作的妇女更惨——白天上八个小时的班,晚上回家还要洗衣服,洗到半夜三更。

    她想,凭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前世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女人洗衣服,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可现在,她重生了一回,见了更大的世界,她开始觉得,很多事情并不是天经地义的。

    她要设计一种大型的公用洗衣机,专门给单位、工厂和居委会用。

    一台机器,一次能洗几十件衣服,还带甩干功能,拿出来晾半天就能干透。

    每个单位建一个洗衣房,每月给职工发洗衣票,凭票洗衣。

    居委会也可以集资买一台,居民们轮流用。

    这个技术并不复杂——早在1858年,美国人汉密尔顿史密斯就已经发明了第一台手动洗衣机。

    波轮的工作原理也不难,就是通过波轮的旋转带动水流,让衣物在水流中翻滚摩擦,达到去污的效果。

    关键是甩干桶和洗衣桶的联动设计,还有电机的功率匹配。

    要适配现在的生产线。

    “老师,”吕方方站在她身后,歪着脑袋看图纸,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您这个……是洗衣服的机器?”

    齐薇薇头也不抬:“对,波轮洗衣机。”

    吕方方那张黝黑的国字脸上,露出了一点儿红晕。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

    他妈妈有洁癖,把他从头到脚都收拾得利利索索。

    他当然是没洗过衣服的,连手帕都是他妈给他洗,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他口袋里。

    他根本想不出老师为什么要发明这种没用的机器。

    他咽了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高畅可没那么多顾虑。

    他爹是高应之,家里雇着佣人,他从小就没碰过搓衣板。

    “老师,”高畅脱口而出,“这不是资产阶级作风吗?这个发明,恐怕……”

    他没把后半句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在这个提倡劳动光荣、艰苦朴素的年代,搞一台专门为了“省力”的机器,多少有点不合时宜。

    洗衣机,那不是资本家太太们用的玩意儿吗?

    劳动人民洗衣服,那是光荣的,你弄个机器来代替,是不是有点偷懒的嫌疑?

    吕方方在旁边拼命给他使眼色,高畅装作没看见。

    齐薇薇直起腰,把手里的铅笔搁在图纸边上。

    她转过身看着两个学生,嘴角带了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完全展开,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她当然知道高畅在想什么。

    前世她刚搞发明的时候,也遇到过同样的质疑。

    有人说她是资产阶级小姐做派,有人说她搞的是奇技淫巧,甚至有人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故意坐到她对面,大声说“有些人呐,净想着怎么偷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