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相当于厂长,有人说相当于处长,还有人说是县长那个级别的人。
但到底是厂长还是处长还是县长,谁也说不准,因为谁也没见过十三级干部长什么样。
齐薇薇那个小姑娘,平时安安静静的,见了人就是笑着点个头,从胡同里走过的时候脚步轻轻的,哪里像个“县级”的大干部?
有好事的人就去打听了。
打听的人是谁,已经不可考了。
但打听的结果,在星期五下午被带回了胡同里。
那天下午,几个大妈在胡同口的大槐树下乘凉。
有的在纳鞋底,有的在择豆角,有的抱着孙子在膝盖上颠。
打听消息的那个大妈走过来,不坐,就那么站着,等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她了,才神神秘秘地伸出两根手指:“有消息了,薇薇那孩子。”
两根手指伸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人猜:“双倍工资?”
大妈摇摇头。
又有人猜:“一个月发两次钱?”
大妈又摇摇头,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像是晃着一个让人猜不透的谜面。
“两百零九块!”大妈终于揭了底,声音压低得像是地下党在交换情报,“一个月,两!百!零!九!块!”
槐树底下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纳鞋底的扎了手,择豆角的把豆角掉进了簸箕外面,抱孙子的胳膊一松,孙子差点滑下去。
“两百零九?”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地重复了一遍,
“我儿子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现在一个月才四十三块五。”
“我女婿在粮站,三十六块。”另一个接口。
“我们家那口子退休了,退休工资二十八块。”第三个说。
大妈得意洋洋地看着大家的反应,像是她自己在领这两百零九块。
她享受够了众人的目光,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走了。
留下一地议论纷纷的街坊——
“薇薇那姑娘,看着不声不响的,这么有本事?”
“什么本事?人家爷爷是轧钢厂副厂长,老牌工程师,那是家学渊源。”
“听说她之前那个男人——就是唐家那个——不要她了。啧啧,唐家要是知道她进了工业部,肠子得悔青吧?”
“你小声点儿,这事儿别让老齐家的人听见。”
“齐老爷子这人不错,过年还给我们家写过春联呢。薇薇能有出息,那是他们齐家祖坟冒青烟了。”
“可不是嘛。这就是转运了——要不怎么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
大妈们达成了共识。
齐薇薇不是靠巴结谁进的工业部,不是靠剥削谁挣来的工资,她是靠自己。
这份体面,是实打实的。
所以她们只是在说闲话,不是闲话里夹枪带棒的那种说闲话。
是感叹,是唏嘘,是“你看看人家闺女”的那种眼红但服气的碎嘴。
但眼红归眼红,服气归服气,大妈们的心思活络起来的速度,比春天化冻的河水还快。
齐薇薇二十六岁,离婚,带两个女儿。
有工作,有好工作,有让人掉下巴的高工资。
在婚恋市场上,第一条确实是个短板,后面两条——尤其是第三条——足以把短板补齐,然后碾碎,然后垒成一个高台。
两百零九块一个月,什么概念?
一个双职工家庭,夫妻俩加起来一个月六七十块,能养活四五个孩子。
要是谁家儿子娶了齐薇薇,那不是娶媳妇,那是娶了一座小金库。
于是,说媒的大妈们开始行动了。
——虽说,凌和平一直在齐宅出出进进,街坊们都看在眼里。
他每个礼拜天准时来,有时候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有时候坐公交车步行走过来。
他来了就在齐宅待一整天,劈柴、修电线、陪齐达友下棋、帮闻素美搬米袋子。
天黑之前走,从不过夜。
但几乎所有街坊,都以为他是齐壮壮的战友。
这也不怪街坊们眼拙。
凌和平对齐家人说话的时候,话本就不算多,但该说的都说了。
可一到陌生人面前,他就成了一个闷葫芦。
邻居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
大妈问他“吃了吗”,他点点头。
大爷问他“部队忙不忙”,他点点头。
点头的时候表情还是严肃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神像是看着你,又像是越过你看着远方,让人不敢多说话。
最主要的是,凌和平长得太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