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是那种白色的面包车,顶上闪着红灯,车身漆着“公安”两个蓝字。
车里的座位是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得慌。
开车的民警姓赵,三十出头,脸色很难看。
齐薇薇坐在后座,凌和平坐在她旁边,两人的手在座位中间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能出什么事儿了呢?两人都很忐忑。
跟永定河有关的记忆翻涌上来——梁爷爷,陆奶奶,骨灰。
骨灰能出什么事儿呢?
车窗外,春天的田野已经泛出了绿色,冬小麦返青了,一片一片的,像铺了层薄薄的绿毯。
跟之前撒骨灰时候的萧瑟,完全不同了。
路边的杨树冒出了嫩芽,毛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赵民警终于开口了。
原来,是林泉福被找到了——确切地说,是他的尸体被找到了。
就在凌和平跟齐薇薇撒下梁爷爷陆奶奶骨灰的永定河河边,下游不远处的一个回水湾。
泡得变大了三四倍,是靠他用塑料布封好、放在胸前的证件,才确定是他的。
赵民警在路上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说是河边放羊的老汉发现的,一开始以为是头死猪,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个人。
报了案,派出所的人去了,翻了证件,才知道叫林泉福。
认罪书上写了几个名字,其中有齐薇薇和凌和平,所以就找他们来认尸。
齐薇薇听到“认罪书”三个字,手指攥紧了衣角。
凌和平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
车停了,永定河片区派出所到了。
这是一排灰色的平房,非常旧了。
墙根长着青苔,院子里停着两辆自行车和一辆摩托车。
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有些模糊了。
赵民警领着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办公室。
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公安,脸膛黑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警服,桌上的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
“这是李所长。”
赵民警介绍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李所长站起来,跟凌和平握了握手,又看了看齐薇薇。
“你们就是齐薇薇同志、凌和平同志?”
“是。”两人说。
“林泉福的认罪书上写了你们的名字。”
李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几页纸,“你们先看看这个。”
他把文件袋推过来。
齐薇薇接过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纸。
纸是潮潮的,边角有些发皱,墨迹洇开了一些,但字还能看清。
林泉福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跟小宝带来的那封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林泉福,海岛县海岛村人,现年五十八岁。我写下这份认罪书,交代我的罪行。
我一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我儿子林栋梁。
他从小脑子就不行,养不大,养大了也娶不上媳妇。
我到处托人,花了不少钱,使了不少手段,才给他娶了个媳妇,就是齐佳佳。
我知道齐佳佳不愿意,但我没办法。
林家不能断后。
我做了很多错事,克扣知青的口粮,卡着她们的病假条不让回城,逼她们嫁人。
我做这些事,都是为了给小宝攒钱,尽可能多攒一些。
因为,我总是要走在他前面的,我不能不为他考虑。
梁晓芸的死,跟我有关系,但不是我杀的。
她病了我卡着不让回城,是因为她爹妈不肯给钱。
梁晓芸她爹妈,就是梁大江和陆秀兰。
他们有钱,但他们不肯给我。
他们一趟一趟地来海岛,路费花了不少,就是不往我手里送。
我暗示了那么多次,他们就是装着听不懂。
我没办法。
梁晓芸死了,是他们害死的,不是我。
后来齐佳佳跑了,被她妹妹还有表哥的带跑了。
我跟踪他们很久了,那个男的叫凌和平,是个当兵的,我打不过。
那个女的叫齐薇薇,是齐佳佳的最小的妹妹。
我得到了消息,知道自己被举报了(我是无意得到消息的,没有人给我通风报信)
我跟踪他们到了京市,看到齐佳佳对小宝还不错,还给他找了部队后勤的合同工,一到礼拜天就去部队看他。
我放心了,就不想杀她了。
我没脸活下去了。
我活着,对小宝不好。
我把证件和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