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进入京郊方向时,前方的黑暗里出现了两个晃动的光点。
是手电筒的光,昏黄,微弱,在风雪里摇曳。
齐薇薇立刻警觉起来,握紧了车把,放慢了速度。
深更半夜,荒郊野外,两个打手电的人……她心里绷紧了一根弦。
她把车骑到了马路另一边,尽量离那两个人远一些。
车轮碾过路边的枯草,发出“嚓嚓”的声响。
距离渐渐拉近。
手电光晃动着,照出两个佝偻的身影。
看清了,是一男一女,都穿着臃肿的棉袄,围着厚厚的围巾。
两人走得很急,脚步踩在泥泞的路面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男人手里拎着个包袱,女人肩上也背着一个。
齐薇薇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人。
就在她准备加快速度冲过去时,女人忽然抬头,手电光扫过她的脸。
“薇薇?!”
一声颤抖的、难以置信的呼喊,穿透风雪,直直撞进齐薇薇的耳朵里。
她猛地刹住车。
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差点把她摔下去。
她单脚撑地,稳住身子,瞪大了眼睛看向那两个人。
手电光晃动着照过来,照亮了女人的脸——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焦急的眼神。
是妈妈!
旁边的男人也抬起头,摘下围巾,露出那张被煤烟熏得黝黑的脸。
是爸爸!
齐薇薇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滚烫的,像决堤的洪水。
她张了张嘴,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好半天,她才嘶哑地喊出一声:“爸!妈!”
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带着哭腔。
陈红霞已经冲了过来,手里的手电筒掉在地上都顾不上去捡。
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那双手冻得像冰,还在发抖。
“妈妈的薇薇啊……”陈红霞的声音也在抖,“怎么冻成这样了?!”
她手忙脚乱地从肩上卸下包袱,解开,从里面拿出一件又大又厚的棉袄。
深蓝色的,棉花絮得厚厚的,一看就是新做的。
“快穿上!快!”她不由分说就把棉袄往齐薇薇身上套。
齐薇薇还愣着,任由妈妈摆布。
棉袄带着妈妈身上的体温。
齐畴也走过来,他从自己身后的包袱里取出一双厚厚的棉手套,羊毛的,里面还衬着绒布。
“手,手。”
他抓起女儿的手,那双手冻得通红,指关节都僵了。
他笨拙地给她戴上手套,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手套很暖和,棉絮厚实,包裹住冰冷的手指,暖意一点点渗进来。
齐薇薇看着爸妈。
他们的棉袄外面都落了一层薄雪,围巾上也沾满了雪粒。
爸爸的鬓角全白了,在雪夜里格外刺眼。
妈妈的围巾松了,露出冻得发紫的耳朵。
从铁路家属区到这里,步行,怎么也得三个小时。
他们竟在雪中走了三个小时来接她!
“还好没错过!接到了!还好啊!”
陈红霞一边给女儿系棉袄扣子,一边絮絮叨叨,声音里带着后怕,
“薇薇啊,冻透了吧?回家泡泡脚!妈烧了两大壶开水!在炉子上温着呢!”
齐畴已经把自行车接了过去,拍了拍车座上的雪:“来来来!爸来骑!薇薇你坐横梁上,让你妈坐后面!”
“爸,我……”
“别废话,快上来!”齐畴的语气不容拒绝。
齐薇薇不再推辞。
她笨拙地侧身坐上横梁——那横梁很细,硌得慌,但她坐得很稳。
陈红霞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搂住女儿的腰。
齐畴跨上车座,深吸一口气,蹬动了车子。
车子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他骑得很慢,很稳,但呼吸声很重,呼出的白气在风雪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呼哧……呼哧……”
像拉风箱一样。
齐薇薇坐在横梁上,背靠着爸爸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心跳的震动,还有那沉重的喘息。
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剧烈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颤音。
爸爸老了。
这个开了三十年火车、什么苦都能吃的男人,老了。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