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从榻上坐起时,窗外的天还是浓墨一样的黑,只有东天极远处渗出一线极淡的灰白。长安城的春天天亮得晚,此刻整座崇仁坊都沉在睡梦之中,连犬吠声都听不见。他自己点亮了案上的铜灯,火光跳了两下,才稳住一豆昏黄的光。
他今日起得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
王德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时,李恪已经自己穿好了中衣,正对着铜镜整理衣领。王德愣了一下才快步上前:“殿下怎么自己起身了?也不唤奴才——”他伸手要去接李恪手中的衣带,被李恪抬手止住了。
“今日不用你伺候穿衣。”李恪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昨夜就备好的玉色圆领袍,质地寻常,胜在干净素净。袍角的绣纹是暗的,远看几乎看不出花样。他又从匣中挑了一根素色青绦系在腰间,玉佩一个未戴,金饰一件未佩,连发髻上用的簪子都是最朴素的竹簪。
王德站在一旁看着他收拾停当,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您从前去给陛下问安,穿的可不是这样。您上回穿的是一件绛紫色锦袍,腰间系的那条玉带是陛下亲赐的,配的白玉佩是娘娘去年生辰送的……”
他说到一半,李恪转过身来。那双在晨光中尚未完全亮透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王德,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语调平缓地打断了话头:“王德,你记住——从今日起,凡是面圣,只求无过,不求出彩。”
王德张了张嘴,把那半截话咽了回去。他跟随原身五年,见惯的是那位年轻王爷每次面圣前都要反复挑拣衣冠、试好几条腰带、比半天佩玉的光泽,唯恐哪一处不够体面入不了陛下的眼。可眼前的这位殿下,从醒来那日起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他不敢多问,只默默退后半步,低声道:“奴才记下了。”
马车在长安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行驶。坊门刚开,沿街的店铺还上着门板,只有早起的炊饼摊和粥铺冒着稀薄的白气。车轮碾过青石街面的声音在晨间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一路向北朝着宫城的方向去。
到安福门时天刚亮透,李恪下车步行入宫。今日是诸皇子依制入宫问安的日子,他走得不快不慢,混在零星入宫的官员与内侍之间,那身素色常服在大半皆着正式朝服的人群中几乎不显眼。他穿过永巷,转过两仪殿前的广场,在甘露殿外的回廊下站定时,殿门还没有开。
廊下已经站了几个人。
李承乾站在最靠近殿门的位置,今日穿的是杏黄色太子常服,腰间的绶带按制佩着,一丝不苟,可他微微弓着的脊背和低垂的眼帘泄露了某种心不在焉。他的面色比前几日更白了一些,唇色也淡,像是一夜未睡好。李恪看到他的手拢在袖中,拇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边沿——一个原身记忆中从未见过的细微动作。
李泰站在李承乾身后约半步处,手中捧着一卷书,正低头翻阅着。他的站姿很讲究——脊背挺得笔直,书卷举得恰到好处的高度,任何人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都能看到他专注读书的侧脸。他穿的是月白色绣银纹的锦袍,袖口那一圈用银线绣了极细的卷草纹,转身时袖底有极淡的光泽一闪而过。李恪多看了一眼,那银线绣的卷草纹……是宫中专供内造的规制。没有旨意,亲王不该用。
李治站在最末,七八岁的孩子被奶娘牵着,正低着头用脚尖悄悄碾地砖缝里的青苔。他看到李恪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正要张嘴喊一声,被李恪一个极轻微的眼神止住了——那眼神只有一瞬,温和地落在李治脸上,轻轻摇了一下头。李治愣了一下,乖乖闭了嘴,只把攥着的小拳头冲李恪的方向晃了晃,算是打了招呼。
李恪还了他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点头,然后安静地站到了最末位。今日来的皇子总共四位:太子、魏王、他,以及年幼的晋王李治。蜀王李愔还在封地,其余诸王或因年幼或因其他缘由不曾出席。廊下其余候传的还有一些宗室近亲和几位重臣——房玄龄已在殿内,杜如晦因病未至,魏征站在廊柱的另一侧,正垂目看着手中的笏板。
天光又亮了一分,甘露殿的门缓缓开了。张阿难从门内出来,躬身道:“陛下宣诸殿下入殿。”
李恪跟在队列最末,脚步比前面几位稍慢了半拍,让自己恰好落在李治身后半步。进殿门槛时,他微微低了一下头,目光扫过殿内布局。甘露殿是太宗平日批阅奏章的场所,殿内比太极殿略小,布局紧凑。御案摆在正北,案上散着几摞卷宗和一本翻开的册页。太宗坐在案后,身着黄袍,头戴乌纱翼善冠,面容比李恪想象中要瘦一些,两鬓已见霜色。
房玄龄站在御案左侧,手执一卷文书,正低声说着什么。见诸皇子入殿,他收了话头,退后两步立定。
李恪跟着前面的人行了礼,垂手立好,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的地面上。他让自己处于一种“恭敬但不引人注目”的状态,脊背微微含了几分,肩膀比原身平日略低一截。
太宗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依次扫过。先看李承乾,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