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念卿(三)
深陷,所有人都劝他抗金,他不是没有尝试过,继位之初,他满怀热忱,但结果总是不尽人意,后来南京失守,他如丧家之犬,一路遭金兵围追堵截,险些曝尸荒野,那时候他猛然想起说他弱冠之年践阼登基的老道人,也说过他人命危浅,天不假年。

    可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母亲与结发妻子身在敌国,妹妹下落不明,他不能死,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将士百姓被金人肆意残杀,但是没有人懂得他的苦衷。

    就连最亲近的朋友和妹妹,也不理解他。

    他心里压抑极了,耳边反复回荡着朝臣争执是和是战的吵骂,搅得他脑袋深处泛起一阵强烈的刺痛,“百姓所求,不过是平安度日,你们想与金人一战,也是为了迎回爹爹与大哥,只有汪俊贤他们一心为我考虑,他们从我是亲王时就追随于我,与我同生死共患难,直至今日。”

    宋识神情骤冷,秦夷简为抵御金兵已然身死,父兄为筹调财赋更是心力交瘁,即便遭受排挤刁难,父亲也从未有过怨言,更从未看轻过赵杙,可在赵杙心里,他们做得这些竟然只是为了迎回旧主。

    赵橓华失望至极,掼起手掌抡在赵杙脸上,“若无人与金人抗争,九哥如何能安坐于此?”

    一瞬间,周遭宫人内侍脸色遽变,唯有立在赵杙身后的内侍省都都知乔讷站出一步,低声揖道:“康宁长帝姬,官家这是又犯头疾了……”

    赵橓华扬眸瞥向说话的宦官,冷声喝止:“放肆!我们与官家议事,何时轮得到你插嘴?”

    赵杙佝偻着的肩背微微发颤,喉间滚出一声哑笑,“为何你们……”

    他眯起泛红的双眸,伸起手臂颤颤巍巍地指着前方,歇斯底里地吼道:“为何你们都要逼我?绍安明明病入膏肓,却宁肯死在汴京,也不愿回扬州见我一面,现在……就连你也来质问我!是我不想匡扶社稷?是我甘心受辱吗?你们根本不知道打一场仗要付出多少!牺牲多少!”

    赵橓华看着扬在半空的手,只恨自己没能将兄长打醒,“九哥,你怎么能这样想?家国蒙难,臣工谏议劝诫能有何私心?你不择善从之,反倒固执己见,别说朝臣不会信服你,我也瞧不起你。”

    她越想越气,末了,又道:“这样的你,根本不配为皇帝。”

    言罢,赵橓华便要拉着宋识离去,却发觉她心神不定,僵立在原地。

    “绍安病入膏肓?为何……为何我从未听人提过?”宋识喃喃自语。

    赵杙哑着声音道:“从燕京回来,他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除了我和怀民,谁都不知道。”

    宋识只觉精神恍惚,脚底怎么也站不稳,不由攥紧胸前的衣襟。

    赵橓华慌忙扶着她,担忧道:“阿识,你……”

    可话说一半,她也不知如何安慰了,因为秦夷简已经死了。

    “他怕你难过,不肯告诉你,让我们也瞒着你,”赵杙垂丧着脸,艰难地扶着身前的歪脖子柳树,涩声道:“可我想不明白,就因为我没有答应还都汴京,共抗金兵,他便执意留在开封府……他明明能够回来,我会请最好的御医,予他宰执之职……”

    宋识忍住眼眶里的灼烫,“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而是天下太平,民安和乐。”

    赵杙顿时失去所有气力,任由身体倚着柳树慢慢滑坐在地,日光真盛啊,从摇动的柳条间倾泻而下,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爹爹总是这般糊涂,若是将来我当真能坐到那个位置,一定要天下太平,民安和乐。”

    “父亲让我苦读圣贤诗书,为的也是如此,那我便辅佐九大王,以求天下太平,民安和乐。”

    “你还真信了,那个道人胡说,你也跟着我胡说,这可是大逆不道之言,让人听到了,你是要掉脑袋的。”

    “天下太平……民安和乐……”

    赵杙闭上眼睛,低声嗫嚅着。

    原来秦夷简一直所求的,仍是黎民百姓,是社稷安康,也是他几乎快要忘掉的……

    那颗救国救民的少年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