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念卿(三)
    一瞬间,赵橓华眸底的欢喜几乎快要溢出来,她抬眼望着宋纪,日光倾洒而下,他身上的绯袍耀眼夺目,恰似破云而出的红日。

    才及弱冠便权户部侍郎,日后必是宰执之材,但驸马不能握有实权,她不能为了一己私情,将他的仕途拦腰斩断。

    赵橓华掌心微微发颤,沉默良久,她狠下心抽出手腕,唇角扯出一抹笑,对着宋识道:“阿识,案子关紧,还是先回行在将此事禀予娘娘,免得节外生枝。”

    宋识愣了愣,她怎么也没想到赵橓华会是这样的回答,阿乐面上带笑,眼里却始终流露出失落,显然是有顾虑,她只能点点头,轻声道了句好。

    宋纪如遭雷击,面色苍白地僵在原地。

    赵橓华再无言语,头也不回地走向驿外,宋识跟着她回到马车上,几番斟酌,还是不放心地问:“阿乐,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阿识,不要劝我……”

    话未说完,赵橓华眼睛一红,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眼角倏然滚落,“我怕我真的会动摇。”

    宋识心里着急得厉害,“二哥真是不着调,哪有这样求亲的?一点也不合规矩,我一定替你教训他。”

    赵橓华攥紧衣角,忍住喉咙间的低泣,断断续续地说着:“不,不怪律之,我从前就是太过骄纵,千方百计制造机会与他碰面,想着和他成亲,他进士及第,与我成亲只会断了他的仕途。”

    “阿乐,你从来都不骄纵,”宋识和袖擦掉她脸上的泪,小心翼翼地劝道:“或许……你应该听一听二哥的想法,二哥不止一次对我说,他宁可不做官,也要和你成亲。”

    赵橓华目光一动,可是很快,她又固执地摇头,“律之理财有方,凡他治下,百姓岁有余粮,年有余财,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九哥也是看中他的能力,才破例将他擢升至户部侍郎,我不能这么自私。”

    宋识心有所感,轻声道:“这怎么会是自私?谁都想和爱慕的人长相厮守。”

    赵橓华抑制住胸腔的起伏,喘出口气,“可我是长帝姬,我不能只想着儿女私情,”她吸了吸鼻子,眸色坚定,“阿识,我要像你和娘娘一样,为天下、为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我要担起自己身为长帝姬的责任。”

    “我相信你。”

    宋识笑着点点头,昨夜她说了许多许多,但那些没有囊括她经历的所有事,她知道,她一定是吃了许多苦,所以今日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待到行在,众人才至孟太后居所,殿内赫然传出一句:“此事绝非臣所为,还请娘娘明察。”

    宋识听出是汪俊贤的声音,眉头一皱,接着,又听到孟太后厉声反问:“那你为何要更改字版,添上一句‘将以亡国’,还将其诬到宋尚书身上?难不成真如民间所说,是天火陨落,降下亡国谶言?”

    服侍孟太后多年的宫人魏氏从殿门外趋至庭中,对着几人拱手揖了一礼,面色复杂道:“巨石谶言一事闹得人心惶惶,官家意志消颓,早朝迟了半个时辰,又大发雷霆,娘娘正问责于汪相公,几位先在殿外稍作等候。”

    话音才落,孟太后的声音再度传出殿外:“可是宋侍郎与种将军到了?”

    魏氏回头看向殿中,低首答道:“娘娘,还有康宁长帝姬与宋娘子。”

    “不必等了,让这几个孩子直接进来,”孟太后道。

    魏氏应声唱喏,带着几人走入殿中。

    汪俊贤拱着双手,躬身垂首立在孟太后面前,赵杙也站在一旁,他眼底乌青,抬眸望着殿门的方向。

    孟太后一改脸色,和蔼笑问:“述之,橓华,你们两个又有何事?”

    宋识依次向孟太后与赵杙施礼,又拿出供词呈给孟太后,道:“娘娘,当日灭口梅天梁的凶手已被捉拿,此人名叫钱良,声称得了汪相公的授意,但那二十万缗钱汪相公是如何处理的,他并未交待。”

    “一派胡言!”汪俊贤脸色骤变,“我从未下过这样的命令,还有那二十万缗钱,我也从未听过,宋娘子莫不是被奸人利用了?”

    宋识侧目盯着对方,“有没有被奸人利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奸人现在就在我面前。”

    赵橓华道:“娘娘,昨日阿识认出那个钱良,险些被他所害,若不是我与世宁刚好路过,后果不堪设想。”

    孟太后看完供词,眉间已有愠怒,听到这番话,也不再顾忌赵杙的脸面,斥道:“汪俊贤,你身为宰执,不好好思虑如何处理政事,辅佐官家,反将心思全用在这些地方。”

    汪俊贤并不忌惮孟太后,虽然官家敬重孟太后,但太后就是个虚名,真正的掌权者是官家,他有从龙之功,只要官家不点头,任何人都奈何不了他,于是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继续为自己辩驳:

    “娘娘,更换字版是臣之错,宋尚书与臣不合,臣对其心生怨忿,这才一时犯了糊涂,但灭口梅天梁与私藏库银,必是有人栽赃,臣对此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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