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识心下一喜,叉手施礼,接着说出旁的忧虑:“娘娘,我知道筹措军费刻不容缓,但北地各路屡遭金人侵扰,百姓流离失所,官私废田比比皆是,一些州城所存民户仅余百分之一,可否按各地实情征收税钱?”
孟太后目露赞许,“减免赋税与筹措军费虽有冲突,但并非不能调和,归根到底都是为了百姓,我那里还有三千匹私绢,可以折成银钱充作军费。”
宋识神色错愕:“娘娘是要拿自己的积蓄?”
孟太后颔首,“兵士百姓性命难保,而我整日居于行在,衣食不缺,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剩下的当然要紧着军费为用。”
“若所有人都像娘娘这样,何愁筹不齐军费?”宋识不由心生敬意,同时,她又有了另一个打算,爹爹和娘给她备了很多嫁妆,如果把嫁妆卖掉,也能折不少银钱。
孟太后扬眉笑问:“所以你想如何征收各路税赋?”
宋识道:“西北、淮水以北战事不歇,民力凋瘵,鼓励农耕,减免赋税最为必要,同时也应加强守御,以边耕边战之策应对金人来袭;蜀地、淮南、江南仍算安定,仅盐茶钞所得便已颇丰,税钱征收可按原来的标准,也可适当减轻,但那些为敛私财而巧立名目的杂税必须废止,连平江府那样的富庶之地,都有不少百姓被逼得毫无活路,更不必说其他地方。”
孟太后连连点头,“早该如此了,此前西北大兴战事,京师大兴土木及花石纲,将财赋胡支滥用,弄得百姓疲惫不堪,这十余年间,大大小小的百姓起事不胜枚举,若是此时减免赋税,百姓必然感激朝廷,于日后抗金也大有裨益,今日我就把这个法子说与直中,让他拟定制书(2),尽快颁行下去。”
宋识没想到孟太后会直接同意,赶紧道:“赋税一事关系重大,妾方才所言尚有诸多不足,还是应当与几位宰执商议之后再做决定,也免得落人口实。”
“你说的这些以前也有人提过,只是官家都未放在心上,我知道你顾虑什么,太后干政历代皆有,当初金人挟二帝北狩,还是他们主动请我出面决议朝政,所以直中与朝臣不会有所异议,”孟太后笑道:“内降(3)虽然不合规矩,但当下这几位宰执,除了你爹爹,剩下两个都是不堪用的,想指望那两人说出更好的对策,恐怕等到死,他们也说不出。”
孟太后夸人总是毫不吝惜,宋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见宋识脸上泛起笑,孟太后的心情也跟着高兴许多,“今日来这蕃釐观,原本是想开解你的,没想到反而说了这么多政事,”说到这里,她突然又想起了康宁帝姬,叹气道:“若是阿乐还在,说不定又会闹脾气。”
宋识身躯一顿,眸子里的失落遮掩不住,放在以前,阿乐肯定会捂着耳朵跑一边去,她最不喜欢玩乐的时候听到这些,便扯动唇角笑了笑,抬头问道:“娘娘,官家这几日可有阿乐的消息?从柏丘道人说出阿乐还活着的那天,我二哥就已派人又去滑州一带寻找,只是这些地方已被金人占据,派出去的人到现在也没有一点消息。”
孟太后愣了愣,语调抑制不住地激动:“阿乐当真还活着?这么好的消息,直中竟没告诉我。”
听了这话,宋识推测二哥可能没把阿乐活着的消息告诉赵杙,又或者告诉了赵杙,但是赵杙不相信,害怕空欢喜一场,所以孟太后才会不知道,便道:“是柏丘道人占算出的结果,官家应当是觉得消息不够确切,故而没有告知娘娘。”
孟太后眼底氤氲出些许湿气,可心里又是高兴的,自己的女儿因病早夭,在她心里,早已将康宁帝姬与宋识视作亲女,她忍不住撇起嘴角笑了笑,转身就往回走,“定然是真的,我去给她诵经祈福。”
从蕃釐观回去,已近日暮。
府中仆从瞧见娘子的马车回来,忙去通传。
宋识一进府门,章氏便从照壁后绕出来,压低声音道:“小报已经印好了,我检查过了,没有问题。不过你爹爹说官家对日蚀很是忌讳,今日朝会谈及贪墨案时,对此只字不提,就连八月飞雪,也无一人敢提。”
“娘,他们嘴上不提,不代表札子里没提,爹爹和二哥不就是在札子里劝告官家以此为戒?”宋识笑了笑,“而且今日我去蕃釐观,娘娘对我说了一句话,夫至尊莫过乎天,天之变莫大乎日蚀,可见娘娘也是这般想的,官家对娘娘敬重有加,就算不听朝臣的劝谏,也会听娘娘的。”
章氏当即明白,孟太后是站在他们这边的,斟酌道:“那我明日找几个机灵的散发出去。”
宋识点了点头,又问:“娘,爹爹下值了吗?娘娘有话让我转告给爹爹。”
“早下了,进了书阁就没再出来过,”章氏叹了口气,“你二哥和怀民也在,他们还在为财赋和军费的事犯愁。”
“娘娘让我转告给爹爹的正是这件事。”
话音甫落,宋识便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