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小时。
从废弃矿洞脱身后,苏婉清把油门踩了六个小时。中间没停过一次,没关过一次夜视仪,方向盘上的汗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直到雷达屏幕上连续二十分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波形,顾凌霄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停。”
引擎声消失的瞬间,整个车厢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弦。
顾灵儿蜷在沙发角落,双马尾散了一半,膝盖顶着下巴,眼睛睁着,焦点却不在任何地方。从矿洞出来后她就这个姿势,六个小时,一口水没喝。
蒋力靠着车壁坐在地上,两只脚被顾诗瑶裹得严严实实,白色绷带外面渗出一小片淡红。她没吭声,但每次车身颠簸,她的眉头就拧一下。
顾冷霜盘腿坐在锻造室门口,犬齿匕首横在膝上,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刀脊。
没人说话。
顾凌霄站在驾驶舱与客厅的连接处,看着后视屏幕里这一车人。
顾知味端着一锅热粥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张了张嘴,又缩回去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睡觉。”顾凌霄开口,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所有人,现在就睡。沈薇薇值第一班,四小时后冷霜接。其余人不许睁眼。”
没人反驳。
顾灵儿被他单手捞起来塞进卧室的毯子里,全程像只没电的布偶。
---
中午。
阳光穿过云层砸下来的时候,沈薇薇差点从雷达台上摔下去。
不是因为异常信号。是因为太阳。
在这片零下五十度的冰封废土上,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看见太阳是什么时候了。金色的光线打在车窗上,把积雪映得刺眼,车厢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回暖了两度。
“凌霄。”她压着嗓子喊。
顾凌霄已经醒了。他走到驾驶舱,看了一眼雷达屏幕。
“两公里外有建筑群。”沈薇薇指着屏幕上一团模糊的结构轮廓,“被雪埋了,但体量不小。残存的金属招牌信号显示……像是公路服务区。”
“周围呢?”
“五公里内无热源,无异常电磁信号,无低频声波。”
沈薇薇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
顾凌霄看了她一眼,点头。
“全员起床。下车搜刮,轮班警戒。”
---
加油站的便利店大门被冻成了一块冰雕,顾凌霄一斧子劈开。
冰碴飞溅,阳光涌进这个封死了二十年的空间。
货架歪歪斜斜,但上面的东西因为极低温保存得出奇完好。
顾知味第一个冲进去,三秒后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尖叫。
“咖啡!整整两箱!还有……老公!蜂蜜!一整罐!”
她抱着那个玻璃罐子的姿势,像抱着自己的孩子。
顾书画在旁边的汽车旅馆储物间里翻了十分钟,扒出来一套完整的棋盘游戏和三副扑克牌。她站在积雪里,对着阳光举起那盒落满灰的纸牌,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六姐你笑什么?”顾清舞从旁边经过。
“你不懂。”顾书画把纸牌揣进怀里,语气很轻,“末世里能打牌的夜晚,比什么都值钱。”
顾清舞翻了个白眼,转身钻进旅馆前台。两分钟后,她举着一瓶冻得梆硬的指甲油和半盒发卡跑出来,脸上的表情跟中了彩票没区别。
“妈!你看!豆沙色!”
苏婉柔接过来端详了两秒,笑着弹了一下她额头:“冻成冰棍了,回车上化开再说。”
顾凌霄没管她们。他蹲在加油站维修车间里,把三桶防冻液和一整面墙的扳手、螺丝刀收进了储物空间。角落里还翻出两个千斤顶和一卷完好的工业级绝缘胶带。
不是值钱的东西,但每一样都实用。
收完最后一个货架,他走出车间,站在阳光里。
积雪反射的光打在脸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远处,顾诗瑶正扶着蒋力在雪地上慢慢走动——蒋力的脚伤不重,但需要活动血液循环。两个人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顾冷霜端着杠杆步枪站在战车顶部,目光扫视四周。
阳光照在她小麦色的皮肤上,轮廓硬朗得像一座雕塑。
---
傍晚。
蜂蜜面包出炉的时候,整个车厢都安静了。
不是压抑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甜丝丝的、带着面粉焦香的热气从厨房窗口涌出来,灌满了每一个角落。顾知味端着烤盘走出来,双颊因为灶火烤得通红,围裙上沾着面粉。
顾灵儿闻到味道,终于从卧室里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