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的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
灰色大床上,被子有些凌乱。
她前几天晚上,一个人睡在上面,翻来复去的睡不着。
舒杳径直走到床边。
弯下腰,一把抓起自己睡的那个真丝枕头,用力夹在腋下。
然后,双手抓住蚕丝被的边缘。
使出浑身的力气,猛地往外一扯。
蚕丝被很大,很沉,舒杳平时连换个被套都费劲。
此刻却象头暴怒的小狮子,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她硬生生地把整床被子从大床上拽了下来。
一半被子拖在地板上,另一半被她死死抱在怀里,团成一个巨大的、乱七八糟的包裹。
沉重的被子压在胸口,几乎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抱着沉重的铺盖卷,转过身,准备往外走。
就在这时。
走廊里的水声停了。
紧接着,“咔哒”一声,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
一股带着热气的白雾,顺着门缝涌了出来。
贺铮从浴室里走出来。
他换了条干净的黑色纯棉运动长裤,上半身光着。
左边肩膀上那层带血的纱布已经被拆掉了,重新换了干净的医用绷带,缠得很紧,勒出肌肉的线条。
短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水珠顺着他冷硬的脸颊滑落,划过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在宽阔的胸肌上,沿着人鱼线没入黑色的裤腰。
他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正在随意地擦拭着头发。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眉宇间的疲惫感浓重得化不开。
他刚走出浴室,抬眼,就看到了主卧门口的这一幕。
舒杳光着脚,穿着单薄的真丝睡裙,怀里抱着一团巨大的蚕丝被,腋下还夹着个枕头。
象个准备连夜逃荒的小难民。
小难民听到了动静,转过头,红着眼框,死死地盯着他。
一双平时总是透着娇纵和得意的桃花眼,此刻肿得象核桃,里面蓄满了没掉下来的眼泪,可怜巴巴的。
贺铮擦头发的手顿在半空。
剑眉拧在了一起,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头疼得更厉害了。
“干什么去。”
他开口,嗓音沙哑,透着被打败的无奈。
舒杳听到他这副半死不活的语气,心里的火“蹭”地一下窜到了头顶。
委屈瞬间发酵成了愤怒。
“看不出来吗,腾地方。”
她下巴微扬,声音发抖,语气尖锐带刺。
“你不是嫌我烦吗,你不是没力气吵架吗,你不是连碰都不想让我碰一下吗。”
她连珠炮似的输出,语速极快,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四天四夜不接电话,回来就给我摆冷脸,怎么,特警大队长出个任务回来,家里人都得跪着迎接你是不是。”
贺铮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毛巾。
胸口沉重地起伏了一下。
“舒杳,我今天很累,别闹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试图靠近她,“乖,把被子放下,睡觉。”
“我闹?对,我就是爱闹。”
舒杳看到他走过来,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抱紧了怀里的被子,像抱紧了最后一道防线。
面上固执又傲娇,但其实心里已经开始发颤,哀嚎:
别……别过来嘛……要过来也行……呜呜呜……哄哄我吧。
虽然这样想着,但嘴上仍不饶人。
“我舒杳从小到大,就是被惯坏了的,我就是作,我就是不懂事,我就是受不了你这副死人脸。”
她眼框里的泪水终于兜不住了,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怀里的真丝被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但她的声音却越拔越高。
“既然你这么烦我,那我走,你一个人睡!”
这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也耗尽了这四天四夜所有的担惊受怕。
说完,她没再看他一眼。
抱着拖到地上的被子,腋下夹着枕头,撅着小屁股,就扭出了主卧。
光着的脚丫用力踩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重响,象在发泄着心里的不满。
经过他身边时,带起一阵混合着晚香玉香气的风。
贺铮站在原地。
伸出的右手,僵在半空,指尖擦过那团滑溜溜的真丝被角,没能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