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教育局的门，天已擦黑，腊月的暮色裹著寒风往身上钻，秦放拢了拢衣领，没往机械厂去，径直蹬车回了家。
家里的木门虚掩著，隔著院墙就闻见饭菜香，推开门时，堂妹秦竹繫著蓝布围裙正在忙著做饭，见他回来忙道：“哥回来啦，快洗手，菜马上就好了，馒头刚出锅的。”
秦放应声进院，小院收拾得乾净利落，墙角摆著几盆冻得发蔫的蒜苗，正屋旁的小灶房里，蜂窝煤炉烧得通红，炉上的铝锅咕嘟咕嘟冒著白气，刚出锅的馒头甜香混著炒白菜的清味飘满小院。
秦竹擦了擦手进灶房盛菜，碗里盛著猪肉白菜炒粉条。
秦梔坐在堂屋的沙发上，头埋著翻一本连环画，指尖轻轻点著书页上的字，听见动静抬眼，见是秦放，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小身子，让出位置，又低头看书，只是指尖的动作慢了些。
秦放洗了手挨著秦梔坐下，摸了摸她的头。
这孩子比他刚来时鲜活多了，虽然还是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
而且如今经秦竹日日教认字、算算术，不仅能自己看连环画，还会主动让位置、递碗筷，虽依旧不说话，却有了些孩子的模样和反应。
只要有改变，就是好的，秦放望著妹妹认真看书的小脸，悄悄鬆了口。
秦放实在是太忙了，他有时候甚至一两个月都不在家，几乎都是秦竹在一直照顾陪伴著小妹。
他前些天收到了秦海的信，这小子在部队乾的还不错，他的老战友也给他打个过电话说，他这个堂弟还行，好好的磨练磨练，以后是个当兵的料子。
一夜安稳，第二日是休息日，秦放没去厂里，一早喊上秦竹和秦梔，拎著两斤水果往小姨家去。
到了小姨李淑意家，院门著，小姨正扫院子，表妹周倩倩坐在堂屋书桌前看书，见他们来，忙放下笔起身道：“表哥，秦竹妹妹，小梔，你们来啦！”
几人进屋坐定，小姨端来热茶，嘮了两句家常，秦放看向周倩倩，这个表妹明年就应该高中毕业考大学了，可是都要64年了，就算是考上大学了，也学不到什么东西了，而且还可能被风暴裹挟。
所以还是不要去冒险了。
於是他开门见山道：“倩倩，明年就高中毕业了，学得怎么样？有把握考上大学吗？”
周倩倩抿了抿嘴笑道：“表哥，我可不敢说有把握考得上，现在大学这么难考，我只能说尽力试一试！”
其实她本就学习不差，这大半年来又和秦竹一起比著学，的確是进步不少，连老师都夸她进步很大，所以她对於考上大学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就算是那些好的大学考不上，那一般的次一点的大学概率还是很大的。。
谁知秦放摇了摇头，语气乾脆：“那就別考了，拿个高中毕业证就行。”
这话一出，周倩倩和小姨都愣住了，小姨刚端起的茶杯顿在半空，诧异道：“小放，这是咋说的？倩倩熬了这么多年，咋就不考了？”
周倩倩也皱起眉，下意识追问：“表哥，为啥呀？我好歹能试试的。”
秦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含糊解释道：“不是不让你们学，是我们厂刚批下来要办小学和中学，正缺人手。我想著，你和秦竹年前再努努力，开春把高中毕业证拿到手，直接去厂里的小学当科员干事，正式工，待遇不比別处差，还稳当。” 秦竹没吭声，只是安静点头，周倩倩却急了，往前凑了凑道：“表哥，我不想当干事，我嘴笨不会管人办事，我想当老师，我喜欢教书，教孩子们认字算数多好！”
她话音刚落，秦放当即摆手拒绝，语气不容置喙道：“不行，就当科员干事“”
他连大学都不想让周倩倩去，怎么可能放心她在这个时候去当老师？
那太打眼了！
他让自己的这两个妹妹先拿到高中毕业证书，有了学歷，他也就好操作和安排了。
小学筹备的时间仓促，这个年代有学歷的本来就少，再说了，他是一厂之长，手里是有灵活指標的，安排两个妹妹到小学当个科员干事，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另一方面，秦放之所以没有把他们两个人直接安排进机械厂或者是自行车厂，也是考虑到，以后他们厂肯定也会被多方面注意到，可能也不会太平。
他们两个进了机械厂也会受到人的注意，那还不如就在厂办小学呆著，做个管杂事的科员，不显眼，也安稳。
这样和机械厂的牵连有，但是不会太深，万一风向不对，也好操作，进退都方便。
只是自己的这些安排根本就没办法说。
周倩倩一脸委屈，还想爭辩，小姨却先沉下脸开口道：“倩倩，別犟！就听你哥的！你哥是厂长，考虑的比咱们周全，他能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