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陆沉在听关于子程序调用的一讲时,张老师正好在办公室备课。
听到录音机里说子程序可以避免代码重复,提高效率,张老师放下笔,感慨道:“这话现在听来平常,可放在81年,能意识到模块化、避免重复,已经是很有远见的教程思路了。编这讲义的人,估计也是下了功夫钻研的。”
“张老师,您说,咱们现在学的、用的,是不是就站在这些旧东西的肩膀上?”陆沉忽然问。
张老师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十岁的学生,缓缓点头:“是啊。没有这些摸索、这些尝试,哪怕它们现在看起来很粗糙、很落后,也不会有后来的进步。技术这东西,跟人一样,都是一步一步,从爬,到走,再到跑的。有时候回头看,觉得当初真笨,可没有当初的笨,哪来现在的巧?”
陆沉默默点头。
他看着桌上那台吱呀作响的老录音机,和旁边静静躺着的、落过灰尘的旧磁带盒。
图书馆里沉老太太的茉莉花茶,储藏室蒙尘的纸盒,磁带里带着噪音的讲解声,张老师的感慨……这些看似零散的碎片,在这个秋天的午后,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那是一条关于知识传承、关于时代接力、关于无数普通人(包括那位不知名的编讲义者、录制者,包括保存了磁带又遗忘它的管理员,包括沉老太太,包括张老师)在各自岗位上默默耕耘的线。
而他,陆沉,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此刻正坐在这条线的某个节点上,接收着来自过去的微弱信号,也隐约感知着通向未来的、更加澎湃的潮流。
他关掉录音机,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附中校园里,秋风吹过,法桐叶沙沙作响。
“张老师,”陆沉抬起头,眼神清澈,“您说,以后会不会有一天,咱们不用磁带,也不用这么大的机器,就能随时随地学到想学的东西?甚至,机器能帮我们学,告诉我们哪里不会,该怎么学?”
张老师笑了,笑容里有期许,也有些许茫然:“那敢情好。不过,那就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喽。真要有那天,估计咱们现在摆弄的这些,又成了老古董,被扔进仓库,等着哪个象你一样的少年,再去翻出来,琢磨当年的人是怎么想的了。”
陆沉也笑了。
他小心地把听完的磁带倒回去,收进盒子。
——
十月的最后几天,省城的气温陡降。
连着下了两天淅淅沥沥的秋雨,天空是铅灰色的,湿冷的空气从教室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味。
附中校园里那些漂亮的法桐,被雨水打落了大半金黄,光秃秃的枝桠湿漉漉地指向天空,显出几分萧瑟。
陆沉坐在教室里,听着窗外单调的雨声。
下午是自习课,班主任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他面前摊着物理习题集,但心思却没完全在上面。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件母亲新做的蓝布外套,在省城阴冷的雨天里,似乎也单薄了些,袖口被洗得有些发硬,摩擦着皮肤。
他想家了。
这个念头像窗外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渗进心里。
来省城快两个月了,他象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里的一切:新知识,新机器,新朋友,甚至沉老太太的茉莉花茶和柿子饼。
他每天都很忙,忙着学习,忙着琢磨计算机,忙着适应这个更大、更快、也更复杂的世界。
他很少有时间,或者说,很少让自己有时间去想家。
可这连绵的秋雨,这湿冷的空气,还有桌上那封早上刚从门房取回来的、被雨水打湿了边角的家信,让他心里那点被刻意压下的东西,翻涌了上来。
信是姐姐陆敏写的。
用的是那种印着红色抬头的信纸,字迹有些潦草,透着少女的活泼。
沉子吾弟:见信如面。省城天气如何?家里已很冷了,妈把你的厚棉袄又翻出来晒了,说你走时带薄了。爸前几天去码头加班,扭了腰,歇了两天,现在好些了,妈不让我告诉你,但我想了想,还是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太担心。妈糊纸盒,手指都裂了口子,我帮她抹蛤蜊油,她老说没事。用了你给的学习方法,我也跳级了,期中考试班里排第四,英语有点拖后腿,正猛补。听说你得了用高级计算机的特权?真厉害!但也要注意眼睛,别学太晚。爸妈总念叨你,说你还小,一个人在外……钱还够用吗?不够一定写信说。天冷加衣,好好学习,勿念。姐:敏。
信不长,陆沉却看了好几遍。
父亲扭了腰,母亲手裂了,姐姐英语吃力……这些锁碎的、带着生活粗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