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1981年农村改革全面推开,知道1982年计划生育被定为基本国策,知道1983年全国开始“严打”,知道1984年中央决定开放沿海十四个城市。
他知道苏州城里开了第一家合资宾馆,知道上海来的客商开始到镇上收兔毛,知道镇东头那户姓周的人家买了全村第一台电视机,彩色的,十四寸,每天晚上挤满了人。
他知道米价从一毛四涨到了一毛九,知道猪肉从七毛八涨到了一块二,知道父亲每个月的工资从三十七块五涨到了四十五块八。
他知道这些。
但他不能说。
1984年9月1日,是横塘镇小学开学的日子。
陆沉要上学了。
前一天晚上,母亲把他的书包检查了三遍。那是陆敏用过的旧书包,洗得发白了,但母亲用碎布头在上面绣了一朵小花,蓝色的,指甲盖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小宝,”她把书包递给他,“明天就上学了,紧不紧张?”
陆沉接过书包,摇了摇头。
“不紧张就好,”母亲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你姐说了,她明天带你去报到,她认识路,也认识老师。”
陆沉点了点头。
母亲看着他,目光里又浮起那种他熟悉的神色——担忧、期待,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小宝,”她轻声说,“在学校里,跟小朋友好好玩,听老师的话。有什么事,就去找你姐。”
陆沉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担心他。
六年来,她从来没有完全放心过。虽然陆沉再也没有象三岁那年那样频繁昏睡,虽然他的身高体重都慢慢追上了同龄的孩子,虽然镇卫生院的医生说“发育迟缓”已经不明显了——但她还是担心。
担心他不合群,担心他太沉默,担心他被人欺负,担心他在学校里跟不上。
陆沉想告诉她不用担心。
他知道怎么伪装。六年的经验,已经让他把“伪装”练成了本能。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
“恩。”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的月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光纹。墙上的报纸是今年春天糊的,1984年3月的《苏州日报》,有一篇文章讲的是教育改革:小学五年制改为六年制,从今年秋天开始实行。。。。
高中毕业生升学率:——
他停住了。
别想了。
明天要上学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他知道,脑子不会真的停下来。它会继续运转,继续处理,继续把那些信息塞进他不知道的角落。
就象它一直做的那样。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陆敏就冲进了他的房间。
“弟弟!起床!要迟到了!”
陆沉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张兴奋得发光的脸。
“现在才六点,”他说,“八点才报到。”
陆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八点?”
陆沉沉默了一秒。
他当然知道。墙上的报纸有通知,横塘镇小学新生报到时间:9月1日上午8:00-10:00。他三个月前就记住了。
“妈说的,”他说。
陆敏没有怀疑,一把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快穿衣服快穿衣服,我要带你先去认认路,看看我们的教室……”
陆沉被她拽着穿衣服、洗漱、吃早饭,整个过程象一阵旋风。母亲在旁边笑,说“你慢点,别把你弟拽散了”,陆敏充耳不闻,满脑子都是“带弟弟上学”的兴奋。
七点半,他们出门了。
横塘镇小学在镇子西边,离张家弄堂要走二十分钟。穿过三条弄堂,过一座石桥,再沿着一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路走到底,就能看见学校的大门。
陆敏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指着路边的房子告诉他这是谁家,那又是谁家。陆沉听着,脑子里自动把这些信息和他已经知道的地图映射起来——
供销社往东五十米,王家的房子,三间砖瓦房,院子里有口井。
石桥过去往南二十米,李家的房子,两层楼,镇上最早盖楼的人家。
再往前,梧桐树第九棵,树干上有个疤,型状像只兔子——
“弟弟,你看,那就是学校!”
陆敏停下来,指着前方。
陆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道铁栅门,门边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横塘镇中心小学。
门里是一条水泥路,两边种着冬青树。
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楼房,灰砖,红瓦,每层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