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愣住了。
这是他会说话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叫人。以前都是被动回应,啊,嗯,哦,从来没有主动喊过。
“你……你叫啥?”
“妈。”
母亲眼框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陆沉紧紧抱在怀里,抱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诶,”她应着,声音发颤,“诶,妈在,妈在。”
陆沉贴在她怀里,听着她急促的心跳。
一岁零五个月。
陆沉开始长牙。
下面门牙的位置肿起来,红红的,硬硬的,痒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学会了把手塞进嘴里,用牙床使劲磨自己的手指,但那点微弱的疼痛根本压不住里面那股钻心的痒。
母亲被他闹得也睡不好。半夜里抱着他在地上转圈,轻轻地拍,轻轻地唱。
“月亮嬷嬷,照他爹爹,爹爹织布,奶奶纺纱,小宝宝,快睡吧,睡醒了,吃糖糕……”
吴语软糯,拖得长长的,像棉花糖一样化在黑暗里。
陆沉趴在她肩上,听着那古老的童谣,感受着她轻轻晃动的节奏,忽然觉得那股痒好象也没那么难熬了。
一岁八个月。
陆沉开始组织语言了。
不是完整的句子,是单词,短语,婴儿该有的那种水平。
“妈,抱。”
“爸,回。”
“姐,书。”
每一个词都说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刚好符合他一岁八个月的语言能力。
母亲有时候会盯着他看,目光里有疑惑,有琢磨。但陆沉会用最天真的笑容回看她,然后张开手要抱抱。
母亲就会笑,然后把他抱起来。
“我们家小宝真乖。”
一岁十一个月。
快两岁了。
陆沉的算力又一次进化。
大脑自己动了起来。
就象一台永不关机的机器,只要接收到新的信息,就会自动处理、归档、创建关联。
那年开春,父亲从码头带回来一张旧报纸,是几个月前的《人民日报》。他用那张报纸糊墙,把漏风的那面墙糊得严严实实。
陆沉坐在床上,看着那张报纸。
报纸的头版有一篇文章,标题是《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
文章很长,字体很小,但陆沉离得近,那些字一个一个落进他眼睛里——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读。
不是认字,是读。那些方块字象是直接变成了意义,跳过了“识别-理解”的过程,直接涌进他的脑子。
他愣住了。
上辈子他是认得字的,但这辈子没有人教过他。他的眼睛应该只认识那些线条和笔画,不明白它们代表什么。
可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上辈子的记忆。
上辈子他没读过这篇文章,这是1978年底的社论,他那年还没出生。
但此刻他看着这些字,每一个字的意思都自动浮现,连成句子,连成段落,连成一篇完整的文章。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两岁两个月。
陆沉开始自己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就是父亲从废品站给他淘回来几本旧画报。
花花绿绿的,上面印着一些宣传画和简单文本。
陆沉坐在门坎上,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象模象样。
母亲从旁边经过,笑着对邻居说:“看我们家小宝,多爱学习。”
邻居凑过来看了看,“哟,这么小就看画报啦,将来准是个读书的料。”
陆沉没有抬头,继续翻。
那些文本在他眼里自动转换成信息。
和图象、和时代背景、和画报出版年份的政治气候自动对齐。
他一边翻,一边在心里构建着这个时代的全貌。
两岁五个月。
夏天。
槐树开花了,满弄堂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母亲抱着陆沉坐在槐树底下乘凉,几个老太太在旁边聊天。
“听说了吗?西头老李家女儿考上大学了!”
“真的假的?考哪儿了?”
“省城的,什么师范学院,毕业出来当老师,吃商品粮!”
“哎哟,那可是祖坟冒青烟了……”
陆沉靠在母亲怀里,听着这些对话。
考大学。
这个时代,考上大学的人,比例是多少?
他闭上眼,调动记忆里的数据。
1978年,全国高校招生四十万人。那一年参加高考的人数是多少?五百七十万。录取率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