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探头一看,马国良蹲在东墙根下面,手里攥着把旧锤子,正往墙上钉线槽。
汗衫整个湿透了,贴在背上,他也不歇一下。
“马师傅,你这么早就来了?”
马国良回头看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闲着也是闲着。装修队说这面墙要埋线,我寻思帮把手。”
闻照野走过去看了看。
线槽已经走了大半面墙,接头整齐,跟老工人干的没区别。
“你这手艺,能当装修工了。”
马国良擦了把汗:“以前老家房子自己盖的,练过。”
闻照野看他不歇手,也没再劝。
自己把包放下,开始清点昨天送来的几块毛料。
两人各忙各的,店里只有锤子敲墙的声音。
快中午的时候,闻照野放下手里的强光手电:“马师傅,走,吃饭去。”
马国良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手上全是白粉。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进度,满意的点了点头:“差不多了,下午收个尾就行。”
街边小面馆。两碗牛肉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马国良没动筷子,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他喝得很慢,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喝完。
闻照野看他这样子,也没催,自己先夹了一筷子面。
“闻老板。”马国良忽然开口了。
“嗯?”“晓晓上周家长会,我去了一趟。”
闻照野夹面的手停在半空。
马国良低着头看碗里的面条,声音低低的:“她成绩好,班里前三。老师点名表扬了好几次。”
他说到这儿,搁下了筷子,手指在桌沿搓了搓:“然后散会的时候,有个同学认出我来了。说‘马晓晓她爸是切石头的’。”
闻照野把筷子放下,看着他。
马国良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人听到:“晓晓那晚回家没哭。她躲房间里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她越懂事,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喉结动了一下。
“闻老板,我不怕吃苦。我就是怕晓晓被人看不起。”
闻照野看着他。
这个男人手上全是老茧和旧伤,指甲缝里嵌着石粉,衣服洗得发白了还在穿。
他切石头切了十几年,刀工比机器还准,但在这座城市里,别人叫他“切石头的”。
闻照野放下了筷子。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营业执照,摊开放在桌上。
新店的名字写着“鉴真阁”,法人那一栏是他的名字。
马国良看了一眼,有些疑惑:“这是?”
“二楼转角给你留了三米的操作台。”闻照野看着他,“你定个时间,该搬过来了。”
马国良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
“闻老板,你认真的?”
“我像是开玩笑吗?”
马国良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面碗,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端起碗,把碗里的面汤喝了个干净。
然后他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柜台那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放在桌上。
“老板,面钱我给。”
“我已经给了。”闻照野说。
马国良回过头来,站在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剪短发的影子拖得很长:“闻老板,我叫晓晓周末来给你认识一下。”
闻照野坐在位置上,没有回头。
“好。”
马国良转身走了出去。
闻照野慢慢吃完剩下的面。
他放下筷子的时候,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值得你帮,是因为他们不会求你帮他。”
马国良从来没求过他。
干活比谁都卖力,从不抱怨,从不偷懒,连工资都没主动提过。
那时候包德全把他当牛马使唤,他也没吭声。
闻照野站起来,走出面馆。
阳光很烈,马路上车来车往。
他回到鉴真阁的时候,马国良已经蹲在墙根下继续敲墙了。
砂纸磨着旧解石台的边角,粉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走进去,从包里拿出那张营业执照,走到东墙边。
那枚挂木匾的钉子还空着。
他把营业执照在手里翻了个面,正对着门口,然后放到柜台上。“马师傅。”
马国良抬头看他。
“你那个操作台,”闻照野说,“要不今天下午就搬过来吧。早搬早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