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决裂(一)
以为自己能结识一个生死之交。

    现在,他在这刹那间咬破嘴唇,不敢去看旁人戏谑的目光。

    明晏的声音穿透风雨字字诛心:“路边的垃圾果然不能乱捡。”

    “哎呦我的小祖宗!您担心点,可别踢疼了脚!”福应慌了神,一边抢身拦住他,一边飞速给锦衣卫递眼色。

    十七殿下明晏已经被皇上选作了质子,这一脚泄愤不无道理,但时浅年纪小又受审多时,本就是吊着一口气才没死,如今万流撤兵的条件之一就是要交出他,这要是刚出狱就被人踹死,谁都承担不起!

    时浅被扔上了马车,喉间疯狂地翻涌着血沫,他用尽全力地拼命呼吸,不让自己失去意识。

    天卦问命,卦言预示他命不该绝!

    他要活!

    ***

    马车驶过官道后,锦衣卫又提着时浅走过了长路。

    雨越下越大,文武百官分列两排在雨中站立,鸦雀无声。

    时浅缓了一口气,看到养心堂门口还站了一个人,他涣散的眼瞳终于慢慢凝聚,欣喜地伸手去抓那人的袖子,喃喃道:“大哥……”

    时澄面无表情,动作决绝地拉着衣角从时浅手里强行拽了出来。

    他被牵连入狱,早上才得到赦免刚刚放出来,锦衣卫里里外外搜查了几遍,好在最后只找到了高韵通敌的证据,加上时磐以死拼敌为他强行开辟了一条生路,皇上终于还是松了口,没有杀他抵罪。

    时浅的手僵在半空,在这短暂的沉默里,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福应在门边叩了头:“皇上,人给带来了。”

    里边传出几声咳嗽:“带进来。”

    养心堂里还站了几个人,时浅不认识这些人,他只认识坐在椅子上身着赭黄色衣服的正德帝。

    正德帝去年大病一场,至今尚未痊愈病,再闻白沙洲屠城噩耗后更显孱弱,整个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透着一股即将腐朽的气息,抬眸看向下面跪着的时浅,盯着他胸膛上大片的血污,蹙眉:“怎么搞成这样?”

    福应低声回道:“回皇上,刚在门口遇见了十七皇子,殿下一时冲动……”

    正德帝疲惫地摆摆手,翻阅着折子,又掩唇咳了起来:“时磐四月纳高韵为妾,同年五月你就出生了,必是外室挟子逼婚,硬嫁进了王府,高韵从一开始就是有备而来,她是故意勾引时磐。”

    时浅抬眸,目光和正德帝交错在一起。

    正德帝靠在龙椅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高韵装神弄鬼,把你捧成神童,不过是为遮掩其通敌叛国的罪行,此等逆贼之子……断不可留!”

    左侧站着的是和时磐齐名的其他三王,其一的玄王梅檐风笑了一下,心平气和地接话:“皇上圣明,所言极是。”

    正德帝稍顿须臾,转向右侧的内阁阁老:“唐老如何看?”

    唐老抚须沉吟,回道:“高韵罪责滔天,可时浅不仅是高韵的儿子,亦是时磐的儿子,留他一命,未尝不可。”

    堂间安静,梅檐风突然道:“那怎么行?放了他,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唐老走到堂前,继续道:“皇上仁德,白沙洲一战时磐虽有过,但他终究以身殉国,忠烈可鉴!我相信他只是一时糊涂为妖妇所惑,时浅不过十一岁,肯定也是被人利用,稚子何辜?”

    正德帝的目光在唐老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了左侧的其他三人:“稚子无辜。”

    三王缄默不言。

    正德帝又恢复了平常的倦怠神色,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看向时浅:“你是高韵的儿子,论罪当诛,以慰亡灵,但念你年幼懵懂,稚子无辜,暂且押入诏狱严加看管,你要好好反省。”

    时浅快速镇定,刚刚在大牢里他已经听见了福应的话,万流要撤兵还城有两个条件,一是交出质子,二就是归还自己。

    但正德帝却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没杀他,不仅如此,还联合文官武将演了这么一出戏。

    皇家最重颜面,皇帝也需要台阶下。

    生门已现,死劫未至!

    时浅磕头谢恩,逼着自己泪如雨下,声音哽咽:“罪民……谢皇上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