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云单手死死撑着桌沿。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惨白,骨骼的轮廓在细腻的肌肤下清淅可见。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
又在下一瞬,如岩浆般轰然倒灌,冲刷着四肢百骸!
整个人都象是过电一般,从内到外,每一寸都酥麻而滚烫!
世界的声音在耳边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脑海中那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
她笑了。
起初只是嘴角无意识地抽动,而后是压抑不住的低声呢喃。
那笑声逐渐挣脱束缚,越来越大,最后甚至带着一丝勘破天机后的癫狂与解脱。
她笑自己何其天真!
笑自己那点所谓的智计,在真正的鸿图伟业面前,是何等的渺小,何等的可笑!
她之前以为朱自污是为了保命,是为了在夺嫡的血腥旋涡里,象一条泥鳅一样滑不溜手地苟活。
错!
大错特错!
错得离谱!
保命?那是燕雀巢于堂下之思!是井底之蛙才有的短浅目光!
鸿鹄之志,岂在廊庑之间?
他朱想要的,是振翅九万里的潦阔长空!
他要谋划的,是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颤斗的千秋伟业!
他的目光,从来就没有在金陵城这帮勾心斗角的权贵身上停留过一刻!
他看的,是墙上那副大明舆图!
是舆图上那广袤无垠的万里江山!
是他父皇穷尽一生都未能彻底犁庭扫穴的漠北草原!
想通了这一层,再回头去看朱那些让人脚趾抓地、恨不得替他找个地缝钻进去的下头操作————
一切的逻辑瞬间闭环,天衣无缝!
那些曾经的羞辱与荒唐,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委屈与刺痛,此刻在她眼中,竟是如此的深谋远虑!
如此的————
帅得让她心脏都为之停跳!
为什么要送那把五十斤重的金算盘?
她的脑海中闪过当日收到算盘时,满堂宾客的嘲讽和自己强忍的屈辱。
可现在,那沉甸甸的金色在她脑中化作了另一番景象—
那是北伐大军出征时,如山一般堆积的粮草军饷!
打仗就是打钱!
研发水泥、火药这两样国之重器,更是日夜不停地烧钱!
他要的不是一个会算帐的王妃。
他要的是整个徐家,这个大明朝最大的财神爷,心甘情愿地做他北伐大业背后,最稳固的钱袋子!
为什么要送那本《女诫》?
那是在用最决绝的方式暗示她:妙云,别被世俗的繁文缛节束缚住你的头脑和手脚要敢于打破常规,挣脱枷锁,才能跟上我即将踏碎凌霄的步伐!
为什么要在秦淮河上疯魔般地演讲,甚至不惜当众调戏霍起莹?
那是在筛选队友!
是在用最极端、最有效率的方式,进行一场波及全城的公开面试!
他不是在羞辱她,他是在用最痛苦的方式,为她,为他们未来的大业,扫清前路的庸人!
他在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将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迂腐不堪的庸才,统统从他的世界里筛出去!
留下的,必然是像霍起莹那样,有真本事、不拘小节、能上阵杀敌的将才!
霍起莹是谁?
那是能与男子在沙场上一较高下的女中豪杰!
朱哪里是在调戏?
他分明是在用最恶劣、最刺痛人心的态度,去考验她的心性与胆魄!
去刮骨疗毒!
所有的线索,如同一颗颗散落的珍珠,在北伐这条金线的串联下,构成了一幅波澜壮阔、足以让任何帝王都为之疯狂的惊天画卷。
徐妙云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个男人,到底把人心算计到了何等恐怖的地步?
他就象一个遗世独立的孤独棋手,面对着全天下的误解和谩骂,不屑于解释一句,不屑于辩驳一字。
他甚至————亲手推开了唯一可能理解他的自己,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用一副我是人间第一烂人的厚重面具,滴水不漏地骗过了圣明的父皇,骗过了满朝文武,也————差一点就彻底骗过了她徐妙云。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第一层,在泥潭里打滚。
实际上,他早已站在云端之上,俯瞰着棋盘上挣扎的众生!
“小姐————小姐您别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