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十几人算是有些体面,各自骑着坐骑,虽也不过是些劣质的驽马、倔强的骡子乃至慢吞吞的毛驴。这十几人便是这伙山匪的大小头目,来自北面黑风寨。为首一人,骑着一匹还算神骏的黑马,面色黝黑,身材修长精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黄褐色的眼瞳,在阳光下泛着野兽般的光泽,与周遭之人的黑瞳截然不同。此人便是黑风寨的大当家,报号“黑豹子”。
“黑豹子”身旁,一个骑着灰骡子、书生打扮、留着两撇油腻胡须的干瘦中年人,正忧心忡忡地开口:“大当家,咱们这么多人就这样穿州过县,去袭击一个几百里外的小县城,真的妥当吗?”他回头望了望身后那支喧闹混乱的队伍,继续道,“虽说咱们尽量拣这山野小路走,避开城镇,可这几百号人的动静,难保不被人瞧了去。那位贵人虽说沿途府县都已打点妥当,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哪处关卡较真,或者消息走漏,被官军前后一堵,咱们这百十来斤,怕是都得栽在这异乡他壤。”
一个精瘦的汉子驱着坐骑凑近几步,接口道:“大哥,军师说得在理。那贵人给的好处是足,许诺也诱人。可毕竟是攻打县城,不是劫道抢商队。成了,朝廷必定震怒,发大军围剿;不成,咱们折损人手,同样后患无穷。这买卖,风险忒大了点。”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扛着九环大刀的壮汉瓮声瓮气地反驳道:“怕个鸟!官府围剿咱们多少次了?哪次不是被咱们借着山势溜得团团转,最后不了了之?这次有贵人暗中照应,连退路都给咱们安排好了,还提前给了那么多金银粮草。打下了那桐山县,除了贵人指名要的那几样东西,城里的金银财宝、粮食女人,可都归咱们!这一票干成了,够咱们黑风寨吃喝享用好几年的!比守着山路收那仨瓜俩枣的买路钱强到天上去了!这送到嘴边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这话立刻引来了不少附和之声,尤其是那些生性贪婪悍勇的头目,眼睛都亮了起来,纷纷嚷嚷着要干一票大的。
“黑豹子”骑在马上,面色沉静,那双黄褐色的眼瞳扫过争论的手下,并未立刻表态。他心中实则充满了抗拒与无奈。作为一支山匪的首领,他比谁都清楚离开自己熟悉的山头和老巢,远涉数百里攻击一个陌生城池是多么危险的事情,这几乎是绿林道上的大忌。但那位来自淮阳郡主的使者,带来的不仅仅是丰厚的金银,更是一句轻飘飘却足以让他肝胆俱裂的话——“尊夫人和一双儿女,在邻县过得可还安好?郡主殿下甚是挂念。”
黑豹子在明面上早已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妻儿被他秘密安置在一个自以为无人知晓的小镇,这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也是最大的命门。淮阳郡主的人竟能准确找到并点破此事,其意不言自明。去,是九死一生;不去,则是十死无生,且会累及家人。他根本没得选。
此刻,面对手下头目们的争论,他压下心中的烦躁,沉声道:“都别吵吵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既然答应了贵人,定金也收了,道上规矩不能坏。朝廷的兵马咱们熟悉,仗着山高林密还能周旋。可要是得罪了郡主这等手眼通天、又与江湖牵扯极深的天潢贵胄,以后这大夏朝的黑白两道,恐怕就再没有我等立锥之地了!”
他这番话半是解释半是威慑,暂时压下了部分反对的声音,但队伍中的疑虑和不安并未真正消除。
时近正午,秋日依旧燥热,队伍行进得更显疲沓。“黑豹子”见状,便下令在前方一处较为开阔的河滩地休息。匪众们哄叫着散开,有的扑到河边牛饮,有的瘫倒在树荫下,还有的则开始吵吵嚷嚷地分食干粮,毫无纪律可言。
大小头目们也聚拢到一片树荫下,自有手下送来酒肉。“黑豹子”本想借着吃饭的机会,再给这些心思各异的头领们紧紧弦,统一一下思想。众人刚坐下,酒碗还没端稳,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头目匆匆喝了口酒,便起身道:“大当家,各位哥哥,你们先议着,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旁边林子方便一下。不管诸位商量出啥结果,小弟我都跟着干!”说完,也不等回应,便招呼了十来个心腹手下,朝着不远处的一片密林走去。
一个中年头领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笑骂了一句:“这猴崽子,怕是刚才路过那边村子时,瞧见什么娘们儿了,这会儿憋不住去找乐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