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原本是城乡接合部,早些年周围还有菜地、鱼塘和砖厂。后来城市一路扩张,菜地变成物流园,鱼塘填成停车场,砖厂拆了一半,剩下几根高烟囱孤零零地立在夜色里,像被时代遗忘的骨头。
水塔建在一座矮山坡上。
圆柱形塔身,外墙斑驳,灰白水泥被雨水冲出一道道黑痕。塔顶早已不用,周围拉着生锈的铁丝网,网子破了几个洞。山坡脚下有一条废弃小路,路灯坏了大半,只有远处物流园的探照灯偶尔扫过来,照见草丛里积着的水。
晚上九点四十分,水塔附近已经布控。
罗启明没有让周砚白和许清禾靠近现场。
这一次,他态度很硬。
“你们两个,一个停职银行干部,一个暂停调查的监管人员,对方点名要你们去,就是要做局。你们不许进核心区域。”
周砚白站在临时指挥车旁,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水塔。
“曾维钧在里面?”
“暂时不能确认。”罗启明说,“热成像扫到塔下旧泵房里有人体热源,但也可能是假人,或者只是诱饵。”
许清禾站在另一侧,身上穿着深色外套。她没有佩戴任何证件,也没有参与指挥,只是作为线索提供人员在场。她脸色很平静,可周砚白注意到,她右手一直握着手机,没有放开。
短信里提到了她父亲。
“报警,他死。告诉许清禾,她父亲的名字会先死。”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在所有人心里。
罗启明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收到的短信,我们已经固定。号码经过多层跳转,但发送设备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就在西郊水塔附近。对方可能还在现场,也可能早走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和固定证据,不是证明谁胆子大。”
周砚白说:“我明白。”
罗启明冷哼一声:“你明白最好。上次旧港你还算守规矩,这次继续保持。”
许清禾说:“曾维钧为什么指定我们?”
罗启明摇头:“未必是他指定。很可能是对方借他的名义,把你们引出来。”
“如果真是曾维钧呢?”
“那说明他手里确实有东西。”罗启明看向水塔,“但有东西的人,不一定有机会说话。”
夜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湿味。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静了。
行动开始前,罗启明再次确认部署。
一组从水塔东侧破网进入,控制旧泵房正门;二组从西侧矮墙翻入,封住后窗;三组在外围截断可能逃跑路线;技术组锁定附近信号源;医疗车停在坡下待命。
所有人关闭警灯,只用低照度夜视设备。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潮汐。
周砚白站在指挥车旁,指尖微微发冷。
他不是第一次等待抓捕结果,却是第一次在这种等待里感到如此强烈的无力。
过去在银行,风险总能被写成表格。逾期金额、担保方式、抵押率、风险分类、预计损失、处置方案。哪怕再复杂,至少有数字,有模型,有流程。
可现在,风险是一座黑暗里的旧水塔,一个可能被绑架的人,一张不知是否存在的图,还有一群藏在暗处、随时可能把真相撕碎的人。
许清禾忽然说:“你在想什么?”
周砚白转头。
她也看着水塔,侧脸被指挥车里的屏幕光照出一点苍白。
“想银行的风险表格。”周砚白说。
许清禾看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这时候想表格?”
“以前总觉得,只要把风险识别、计量、监测、处置四步做好,就能守住底线。现在才发现,很多风险在进入表格之前,就已经被人决定要不要看见。”
许清禾沉默片刻。
“监管也一样。看不见,不一定是没有。有时候是有人不让它成为问题。”
周砚白点头。
两人没有再说话。
指挥车里的耳机突然传出低声汇报:
“一组到位。”
“二组到位。”
“三组外围封控完成。”
“热源位置未移动。”
罗启明拿起对讲机。
“行动。”
夜色里,几道黑影迅速靠近水塔。
旧铁门被破拆时,只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几名队员冲进去,手电光瞬间刺破黑暗。紧接着,对讲机里传来短促声音:
“发现目标!”
周砚白心口一紧。
罗启明问:“身份?”
“一名男性,五十岁左右,受伤,意识模糊。疑似曾维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