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离老码头不远,夜里风大,急诊楼门口常年有一股海水、消毒水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救护车的红蓝灯在雨后潮湿的地面上闪烁,像一颗颗被揉碎的眼睛。
周砚白赶到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二十七分。
梁玉成住在住院部十六楼,重症观察病房外有经侦的人守着。走廊灯光惨白,护士推着药车从尽头经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声。空气里很安静,静得让人不舒服。
罗启明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纸杯,杯里的水没喝,已经凉了。
他看见周砚白和许清禾,走过来。
“人刚醒,状态不稳定。医生说不能刺激太久。”
周砚白问:“他为什么只见我?”
“他说,有些话只能先告诉你。”罗启明看着他,“也许是信任你,也许是想利用你。”
许清禾问:“我们能进去吗?”
罗启明摇头:“他点名只让周砚白进去。我们不能强行刺激,先看他说什么。病房有录音录像,你进去后不要做诱导,不要承诺任何结果。”
周砚白点头。
许清禾站在一旁,眼神沉静:“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半真半假。”
“我知道。”
“尤其是涉及你父亲的时候。”
周砚白看向她。
许清禾没有再说,只把目光移开。
有些提醒不需要说完。
周砚白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光线很暗。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像某种不肯停下来的倒计时。梁玉成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左手打着点滴,右手露在被子外,指节有擦伤。
这个曾经在海东支行意气风发、八面玲珑的行长,此刻像一只被海水冲上岸的鱼,体面全无,只剩下急促而虚弱的呼吸。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睁开眼。
“来了。”
声音哑得厉害。
周砚白站在床边,没有坐。
“梁行长。”
梁玉成扯了扯嘴角。
“现在还这么叫我?”
“不然叫什么?”
“叫我梁玉成吧。”他说,“行长两个字,我担不起了。”
周砚白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见我?”
梁玉成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着病房的灯,也倒映着他苍白的脸。
“我梦见你爸了。”
周砚白眼神微凝。
梁玉成低低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咳起来。咳得胸口震动,监护仪上的曲线跟着乱了一下。
周砚白按了一下床头呼叫铃。
梁玉成抬手拦住:“别叫人。我没那么容易死。”
“车祸怎么回事?”
梁玉成闭了闭眼。
“有人不想让我活着,也有人不想让我死得太快。”
“什么意思?”
“死了,很多话就断了。活着,又可以让很多人害怕。”梁玉成喘了一口气,“我现在这条命,是几方都没算准留下来的。”
周砚白皱眉:“谁撞你?”
梁玉成摇头。
“我没看清。老码头那条路没有灯,后面一辆车顶上来,我撞断护栏,车头进了水。我爬不出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转头看周砚白。
“你知道人在快死的时候,会想什么吗?”
周砚白没有回答。
梁玉成说:“不是钱,不是女人,不是官位,也不是那些年喝过的酒、收过的礼、拍过的肩膀。我想到的是我女儿小时候问我,爸爸,你是不是管钱的人?我那时候说,爸爸不是管钱,是帮人把日子过好。”
他的眼角慢慢湿了。
“后来,我就只记得钱,不记得日子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周砚白没有催。
他知道,这样的人醒来后第一件事往往不是交代问题,而是给自己找一段忏悔。忏悔未必是假的,却也未必等于真相。
梁玉成缓了很久,才继续说:
“海晟的坑,不是一天挖出来的。你在总行风险部,看见的是材料,是审批,是风险提示。我们在下面,看见的是顾沉舟坐在饭桌上,领导坐在主位上,客户等着签合同,员工等着发奖金,支行等着考核排名。”
“所以你就越界?”
“是。”梁玉成没有辩解,“我越了。”
周砚白看着他。
梁玉成苦笑:“你以为我会说我是被逼的?一开始确实有人逼,后来不用逼了。业绩上来以后,总行表彰,地方表扬,员工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