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潮声入柜
    岭湾的雨,是从凌晨四点开始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细细的一层,像有人在天上筛灰。到了五点,雨线忽然密了,海风从城东吹进来,掠过旧码头、批发市场、城中村的铁皮屋顶,又沿着金融大道一路往西,拍在岭湾农商银行海东支行的玻璃门上,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响声。

    海东支行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网点门前的台阶一直排到人行道拐角,又绕过旁边一家还没开门的肠粉店。有人撑伞,有人穿雨衣,有人干脆拿购物袋套着头。更多的人低头看手机,一边刷新短视频,一边小声议论。

    “说是要爆了。”

    “哪个爆了?”

    “还能哪个?海晟集团啊。昨天晚上都传开了,欠银行一百多个亿。”

    “欠银行的钱,跟我们存款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银行的钱不就是我们的钱?”

    “我儿子说,赶紧取出来,迟了就没了。”

    “不会吧,这是正规银行。”

    “正规有什么用?新闻上那些暴雷的平台,哪一个不是以前看着正规?”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在地面砸出密密的点。支行门楣上亮着红色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存款保险保障您的合法权益”“岭湾农商银行竭诚为您服务”几行字。屏幕很亮,在阴雨天里红得刺眼,却没有让排队的人安心,反而像一块反复闪烁的伤口。

    玻璃门内,营业厅的灯已经全开。

    大堂经理陈晓敏站在门边,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一晚上没睡,妆也没补,眼下浮着青。身后几个柜员正在清点现金,点钞机高速运转,声音像一群困在笼子里的虫。

    保安老黄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又不敢再拉。他怕外面的人冲进来,也怕让人看见里面慌。

    “陈经理,现金够不够?”老黄压低声音问。

    陈晓敏没看他,只盯着门外越来越长的队伍。

    “总行说调钞车在路上。”

    “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

    老黄沉默片刻,嘟囔了一句:“这话跟没说一样。”

    陈晓敏没有接。她握着手机,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员工群、支行管理群、网点应急群、海东片区业务群,一条接一条地跳消息。

    “客户情绪激动。”

    “柜台现金不足。”

    “有人直播。”

    “请各网点做好解释工作。”

    “未经授权不得接受媒体采访。”

    “不得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这几句话像几张薄纸,压在即将涌来的潮水前面。

    六点二十分,一辆黑色轿车驶进支行门前的临时停车位。车灯扫过湿漉漉的人群,立刻有人转头看过来。

    车门打开,周砚白撑着一把黑伞下车。

    他穿深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很正。雨水从伞沿落下,顺着他的裤脚溅开。他比多数银行干部看起来年轻,眉眼清峻,身形挺拔,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唯有眼底有一点昨夜未眠留下的疲惫。

    陈晓敏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快步迎出去。

    “周总。”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不合适。总行昨晚刚下发通知,周砚白临时主持海东支行工作,今天开始,他就是海东支行事实上的负责人。

    她顿了顿,改口:“周行长。”

    周砚白收伞,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人群。

    “现在排了多少人?”

    “粗略数了一下,快两百了。后面还在来。”陈晓敏声音发紧,“有些是来取大额存款的,有些说要提前支取定期,还有客户问理财能不能赎回。我们解释了存款和理财不一样,但他们现在听不进去。”

    “现金库存?”

    “昨晚盘库两千三百万,早上又从金库调了一千万。可是照这个架势,不一定撑得到中午。”

    周砚白皱了皱眉:“调钞车?”

    “总行说已经协调,最快八点半前到。”

    周砚白看表。六点二十五。

    还有两个小时。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灰色雨衣的男人挤到玻璃门前,用力拍门。

    “开门!你们不是说正常营业吗?为什么不开门?”

    老黄上前拦了一下:“先生,现在还没到营业时间,八点半正式营业。”

    男人举着手机,镜头几乎怼到老黄脸上。

    “大家看见没有?不开门!银行不开门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里面没钱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

    “对啊,为什么不开?”

    “我们自己的钱,凭什么不给取?”

    “再晚就来不及了!”

    “昨天海晟集团都被查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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