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确认,被告确实在合同上签了字。"王志远站在证人席上,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他的目光在被告律师和审判席之间游移,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麻雀。"那份合同……是……是三月十五号签的。"
林杰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他不是律师,不是记者,也不是当事人的亲属。三天前,周正把那个牛皮纸袋交到他手上,封面上写着"福建南平·证词异常案"。袋子里只有一页纸和一盘录音带。纸上记录了四起法庭证词异常事件,最后一起就发生在这间法庭。
录音带里是刘检察长的声音:"出庭的不是他。我敢打赌,那个人不是王志远。"
林杰今天一到法院就办了旁听手续。他穿着便装,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混在二十几个旁听者中间毫不起眼。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先观察,再介入。
审判席上的法官翻了翻卷宗。法官姓张,五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法袍穿得一丝不苟。
"证人,"张法官开口,"你说被告在合同上签了字。但被告声称那份合同是伪造的。你能确定你看到的是原件吗?"
王志远咽了口唾沫。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我确定。"他的声音更小了,"那份合同……我亲手……"
他的话突然停了。
整个法庭安静了大概两秒钟。林杰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王志远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慢慢变化的过程,而是一瞬间的切换。前一秒他还是个紧张到快要崩溃的小会计,下一秒,他的面部肌肉松弛下来,肩膀展开,脊背挺直。他的眼睛不再游移,而是直视着张法官,瞳孔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林杰的手指停在纸页上。他见过这种表情。五年前他在训练中见过一种东西,能在瞬间从一种状态切换到另一种状态。那不是人类该有的转变。
"我改变证词了。"
王志远的声音也变了。不再结巴,不再颤抖,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淡。旁听席上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张法官皱起眉头:"证人,你说什么?"
"我说,我改变证词了。"王志远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肌肉动作,"被告是无辜的。那份合同是原告伪造的,用来陷害被告。我看到了整个过程。"
原告席上的律师站了起来:"审判长!这完全是意外的陈述,证人在之前的笔录中从未提到过这些!"
被告律师同样一脸错愕:"审判长,我方也感到意外。我们并未事先与证人有过任何接触。"
林杰没有关注双方的争执。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王志远的左手上。那只手原本紧紧握着证人席的木质边缘,此时正缓缓移开,从右手腕上方掠过。
就在那一瞬,林杰看到了。
王志远的左手从右手腕上方划过时,腕部的皮肤出现了一丝"延迟"。不是皱纹,不是褶皱,而是皮肤在手指离开后慢了大约0.5秒才重新贴合。那感觉就像一张被贴回去的薄膜,边缘没有完全压实,在空气中掀起了一小下。
林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眨了眨眼,想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但那个瞬间已经过去了,王志远的右手腕恢复了正常。不,不是正常,而是看起来正常。林杰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特案调查局五年的训练中,有一项专门训练就是"观察不可能之事"。他学会了相信自己的眼睛,即使大脑告诉他那不可能。
张法官敲响了法槌。
"安静!证人,你需要解释清楚。为什么突然改变证词?你之前的笔录与今天的陈述完全矛盾。"
王志远转过头,看向张法官。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敬畏,没有任何紧张,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那不像是一个小会计在看法官,更像是一个猎手在观察猎物。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了。"王志远说,语调平稳得近乎诡异,"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旁听席炸开了锅。张法官连续敲了三下法槌才控制住场面。林杰注意到,坐在旁听席第三排的一个中年男子始终保持着沉默。那人穿着深色的西装,手里捧着一份《人民日报》,但报纸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刘检察长。林杰认出了他。
"休庭十五分钟。"张法官宣布,"书记员,把证人带到休息室。法警,看好证人,不许任何人接触他。"
两名法警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在王志远身旁。王志远顺从地跟着他们走下了证人席,步伐稳健,没有一丝慌乱。林杰注意到他的走路姿势也和之前不同了。进入法庭时,王志远走路有点内八,右脚尖总是比左脚尖更朝内。现在他走路笔直,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地砖的缝隙上。
那不是同一个人。
林杰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他想跟着王志远出去,看看这个"证人"到底要去哪里。但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腰间的大哥大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