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被切断,脸上的触觉瞬间被放大到了极致。
林奇开始操作了。
鹿元夏能清淅地感觉到,一把柔软的刷子正从她的眉骨一路扫到颧骨。
紧接着,一种略带凉意、黏糊糊的膏体被按压在皮肤上。
那是肤蜡。
林奇的手指在她的脸上快速游走,按压、塑形、收边。
力道不轻不重,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卡在她面部骨骼的转折处。
鹿元夏的睫毛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的脑子里象是有几百只蜜蜂在乱飞,各种念头翻来复去地往外冒。
万一化出来根本不象鬼怎么办?
万一明天试镜的时候副导演看一眼就把自己刷掉怎么办?
万一这个人用的材料都是劣质的,明天早上起来整张脸都烂了怎么办?
这种未知的忐忑让她根本无法保持平静。
“别动。”
林奇的声音从头顶压了下来。
只有短短的两个字。
语气一点都不重,没有严厉的呵斥,也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那是一种绝对的笃定,笃定到让人根本生不出反驳和质疑的念头。
鹿元夏的睫毛瞬间就不抖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全部咽回了肚子里,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时间在寂静的出租屋里一分一秒地流逝。
鹿元夏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
她只觉得脸上的触感在慢慢发生变化,从一开始大面积的粗糙涂抹,变成了极其精细的勾勒。
象是在用一把极细的刻刀在皮肤上进行微雕。
林奇的动作始终不紧不慢,刷子和海绵起落的频率稳定得象是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好了,可以睁眼了。”
林奇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工具放回金属箱的轻微碰撞声。
鹿元夏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鼓起,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前方的化妆镜里,一张脸的画面毫无缓冲地直接撞进了她的瞳孔。
那是极其诡异、极具撕裂感的一张脸。
左边的半张脸,是她自己的。
熟悉的眉毛、清澈的眼睛、红润的嘴唇,她对着镜子看了二十二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右边的另外半张脸,是一只鬼。
那半张脸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白。
根本不是任何大牌粉底液能盖出来的那种假白,那是人在冰水里泡了几天几夜,冻僵了、蜡化了、死透了的白。
右眼的眼窝象是被人用铁勺从里面硬生生挖空了两大块,深陷进去,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空洞。
颧骨下方的阴影被削得极深,硬生生把原本饱满的脸颊削成了一具骷髅的轮廓。
最恐怖的是右边的嘴角。
那里被拉出了一道长长的裂口,一直延伸到耳根。
裂口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着,带着一种极其真实的撕裂感,根本不象是画上去的,完全象是从她的皮肤里硬生生裂开、长出来的一样。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浓稠的黑血从那个裂口里渗出来。
鹿元夏的瞳孔猛地一缩,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极致的恐惧瞬间击穿了她的理智。
整个人象被一根看不见的弹簧狠狠弹了一下,不受控制地猛然往后一仰。
“吱——”
椅子腿在粗糙的地面上刮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她的后背重重地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她张开嘴想要尖叫。
喉咙却象被一双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声带完全僵硬,只从牙缝里挤出了一段短促的、漏风的气音。
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在这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
自己的身体里,是不是真的住着一只鬼?
鹿元夏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镜子里那半张鬼脸。
镜子里的鬼也瞪着那只空洞深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她出于本能地眨了一下眼睛。
镜子里的鬼也跟着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半片嘴唇。
镜子里那道一直延伸到耳根的恐怖裂口,也跟着绷紧了一下,翻卷的皮肉随着肌肉的牵扯微微颤动。
那根本不是戴在脸上的面具。
那也不是浮在皮肤表面的妆容。
那是她自己。
好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