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雨下诀别
    民国二十一年,六月十四日,吉东山谷。

    宫崎白山从雨幕中走出来的时候,步伐放慢了半步。他穿着深色的军装,肩章在雨水中泛着暗沉的光,帽檐压得很低,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他的视野前方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他站在围栏外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身后跟着那些沉默的、端着枪的精锐士兵。隔着雨幕,隔着那道低矮的木栅栏,隔着一年多来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和牵连,他看见了站在营地中央的婉柔。

    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察觉。可他自己知道那一下是真实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无法忽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正攥着湿透的枪柄,雨水顺着指缝滴落。他把手松开,又握紧,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锁定了那道站在雨里的身影。他想起她蹲在叶府廊下给受伤的猫喂水时的样子,那时候阳光落在她背上,把她的轮廓镀成淡金色,她低着头,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吓到那只猫。那时候他站在回廊拐角,隔着半个院子看着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走开。后来那只猫好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蹲麻了,扶着廊柱缓了一会儿,嘴角却带着笑。那个笑他记了很久。

    中尉察觉到他驻足不前,连忙低声催促:“中佐,时机正好,即刻率军攻入营地!”

    宫崎白山没有应声。雨珠顺着下颌不断坠落,他望着雨幕里那道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的身影,昔日叶府庭院、奉天街巷、逃亡路途的一幕幕尽数涌上心头。那些画面翻涌着,像是一本被风吹开的旧书,所有的页码都摊在他面前,他不得不看。他一心复仇征战,算计尽山川战局,却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亲手布下的死局,最终会将她围困其中。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逼近,是走近。他在围栏外数步之距站定,抬手止住了身后意欲突进的士兵。喧嚣的雨幕瞬间被他这个动作压得寂静了几分。他微微躬身,双臂合拢,行了一记旧式的抱拳礼。那动作生疏而郑重——他在关东军待了太久,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方式向任何人致意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沉缓平稳,穿透漫天雨声,清清楚楚地落进婉柔耳中:

    “六小姐,别来无恙。”

    短短几个字,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婉柔浑身一震,眼底翻涌着滔天的震惊。她死死盯着那张脸,那张她曾在叶府见过无数次的脸——蹲在巷口阴影里等什么人出来的侧脸,站在回廊尽头远远望着某一扇窗户的轮廓,低头擦拭短刀时被火光映亮的眉眼。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曾经在叶府偏院里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此刻会穿着关东军的军装站在她面前,身后是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几息才发出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涩意:“刘白山……是你。”

    “正是在下。”宫崎白山缓缓直起身,军帽的帽檐被冷雨打湿,垂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眉眼,只余下一双沉冷无波的眸子,“如今,我名宫崎白山。”

    一语落地,所有萦绕关外数月的谜团尽数豁然开朗。为什么宫崎白山能预判义勇军的每一条撤退路线?因为他走过那些路。为什么他对东北的山林了如指掌?因为那就是他年少时谋生的地方。为什么他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精准地找到那条地图上没有标记的干河沟?因为那条沟他走了不下十遍。他不是从天而降的日军天才将领——他是从叶府偏院走出去的那个沉默寡言的义子,是蹲在巷口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等了太久之后,终于决定把自己变成一把刀的人。

    婉柔的眸光骤然寒了下去。她环顾四周纵横交错的山谷沟壑、险径荒道,终于想通了所有的关节。她的声音凝着压不住的寒意:“难怪你熟悉这里。难怪你对东北的每一寸地势、每一条隐秘荒径都了然于心。原来是你。你为什么要替日本人做刀?你明明比谁都清楚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做了什么。日本帝国议会已经正式通过议案承认伪满洲国了,关东军正在吉林各地诱杀义勇军,磐石那边已经有队伍被日伪奸细骗进包围圈全军覆没了。你比谁都清楚这些手段有多脏,你为什么要替他们做这种事?”

    宫崎白山面色未变,可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涌了一下,像是被压了太久的灰烬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还在烧的火。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不是怒,不是恨,是比那两者都更沉的、像是被反复锻打过之后剩下的硬度:

    “六小姐问我为何这般做?”

    他顿了一下,雨声衬得他的嗓音愈发低沉刺骨,“玲儿被赵铁生百般折磨、含恨惨死之时,你们又在哪里?你问我为什么要替日本人做刀,可玲儿被关在地牢里求告无门的时候,谁替她做过刀?我赶到地牢门口,她只剩最后一口气。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她跟我说对不起。我说别说话,我去请大夫。我跑出去的时候鞋都掉了,砸开医馆的门,抓着大夫往回跑。可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门口的方向——她在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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