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奉天城里的人就都知道了——有人在庙会上发抗日传单被抓了,宪兵队把人带走了,没说关在哪里,也没有说会不会放出来。街头巷尾有人压着嗓子议论了几句,“听说那人姓梁“、“发的传单上写的全是日本人干的那些事“、“这下怕是凶多吉少了“——声音压得很低,很快就被巡逻队的脚步声盖过去了。没有人敢多说,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奉天的风越来越紧了。叶府后院的佛堂里,王小妹正坐在蒲团上捻着佛珠。她听见院子里两个丫鬟低声议论着什么“庙会上有人被抓了“,手里的佛珠顿了一下,又继续捻下去。她的嘴唇还在动,可念的已经不是经文了——她在念婉柔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个名字拴在不会被风吹走的地方。
五月三日,新甸大捷的消息是顺着商路传到奉天的。茶馆里有人压着嗓子说“冯占海在宾州那边打了胜仗,把日本人的三条船都打沉了“,旁边有人凑过来追问“真的假的“,先开口的人摆了摆手说“听人说的,反正那边打得热闹“。消息传了几道手已经不太准了,可那种振奋感还是像风一样灌进了每一个还能被激起反应的人的胸膛里。那天傍晚,奉天城的街巷里比往常多了几分活气,有人在巷口蹲着聊了很久的天,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出去时快了一些。
关东军司令部里,板垣正站在窗前看着奉天灰蒙蒙的天际线,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战报。他的目光在“新甸“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战报放在了桌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是对站在门口的一名参谋说的:“冯占海在宾州打了胜仗?“参谋点了点头:“三条船被击沉了,守备队伤亡不小。“板垣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告诉新京那边,调查团还在,不能在调查团面前露出任何破绽。消息压一压,不要让奉天城里传得太广。“参谋应声出去了,板垣还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五一长假期间,奉天城内的巡查比平时更密。宪兵和伪军混编的队伍在街上来回走动,把每一个路口都站住了。奉天城内的管控逐步收紧,密探四处巡逻,张凤岐、胡毓钟等人的秘密联络风险持续升高。他们的接头地点越来越隐蔽,见面的时间越来越短,传递消息的方式也越来越小心。刘白山手下的人已经盯住了每一个浮出水面的面孔,那些人还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张网罩着。胡毓钟有一次约张凤岐见面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刻钟,他穿过三条巷子绕了两条街才确认没有人跟着。见面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刚才出巷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生面孔蹲在墙根下,像是在等人又不像等人。“张凤岐没有接话,只是把见面时间缩短了一半。
五月五日,长春。国联李顿调查团在长春正式会见溥仪。溥仪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坐在长春那座新修缮的官邸里,面前坐着李顿和几名调查团成员。他的姿态端正,语气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背好的台词:“满洲国的建立是东北民众自发拥护的结果,是满洲民族自决的体现。我本人也是受满洲民众推举,才出任执政一职。“
李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他没有当场反驳,可他记录本上的笔尖没有停。会谈结束后溥仪站起来送客的时候,李顿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侧过头对身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别人教的。“
长春那边忙着应付调查团,奉天这边板垣短暂离开了几天。刘白山独自负责奉天城内的情报监视,每日的汇报积攒成厚厚一沓,每一份上都标注着人名、时间和地点。他没有急着收网,他在等所有的鱼都游到水面。他在自己的书房里坐了很久,把那些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手指在赵铁生的名字上停了一瞬——那还是他在叶府潜伏时记下的一个名字,此刻夹在一堆新名字中间,像一枚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钉子。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木下谦太郎那边的饵还在放。他仍然每天照常出入营房,可他的“牢骚“越来越密,每一次都正好让某些人听见。有一天他故意在营房门口大声说了一句:“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我会让他们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他的声音传出去老远,正好落进三个不同方向潜伏者的耳朵里。其中一个人回去之后立刻写了一份报告,送到了张凤岐的联络点。张凤岐看完报告,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把它折好,压在桌上一只旧花瓶底下,什么都没有说。
而在黑河城外,晨光正从黑龙江北岸漫过来。
萧羽峰勒住马的时候,目光落在了一片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起来的城郭轮廓上。黑河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