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佳氏姨娘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佟佳氏姨娘的马车在佟府门前停下。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只藤编小篮,篮子里装着几样婉月小时候爱吃的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蜜饯。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在踩一道看不见的线,线的那头连着这座宅子里那个她生下来的女儿。
婉月正在院里陪若雪玩。若雪蹲在地上拿一根枯树枝画圈,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那根树枝商量什么要紧事。婉月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碗沿的热气在冷风里很快就散了,她也没有急着再添,就那么看着若雪,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佟佳氏姨娘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茶碗站起来:“额娘,你怎么来了?”
佟佳氏姨娘走进来,目光落在婉月脸上。婉月的气色比前些天好了一些,可脸颊上那道掌印的青紫痕迹虽然褪了大半,在侧光下还是能看到一层浅淡的印子。佟佳氏姨娘看了她好一会儿,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堵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提着那只藤编小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若雪已经扔了树枝跑过来了,一把抱住佟佳氏姨娘的腿,仰着小脸笑出了一口小白牙:“外婆!我好想你呀!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我每天都想去找你玩,可额娘说外面冷,不让我出去。外婆你今天带好吃的了吗?”
佟佳氏姨娘蹲下来,把若雪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发涩:“带了,带了若雪最爱吃的桂花糕。”她把篮子递过去,若雪已经踮着脚尖掀开了盖布,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又仰着脸笑,嘴角沾着碎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佟佳氏姨娘伸手替她把碎屑擦掉,指腹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停了一瞬,像是想多摸一会儿。
婉月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她知道额娘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点心。她没有催,也没有问,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等母亲自己想好怎么开口。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抬手去拢。
佟佳氏姨娘把若雪哄进了屋里,让丫鬟陪着玩,然后走出来,在婉月对面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树枝丫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的书。
佟佳氏姨娘先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地往外摘:“月儿,你阿玛昨晚来找我了。”
婉月的手指在茶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茶碗,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让你来接我回去?”
“嗯。”佟佳氏姨娘没有否认,“他说他没办法。显玗来的时候,他没得选。他把五丫头送去锦州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天亮了才站起来。”
婉月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目光很平,没有波澜,像是这些话她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在叶府那座院子里长大,她已经听过太多次“阿玛也没办法”的说法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已经不会再被轻易动摇的东西:“额娘,五妹的事,我亲眼看着的。五妹跪在他面前求他的时候,他说‘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五妹抱着袁斌的香囊跪在回廊上哭得站不起来的时候,他在书房里看他的信。他让我去劝五妹的时候,他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他那时候可没说他‘没办法’。现在说没办法,晚了。”
佟佳氏姨娘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手指攥着帕子边缘,帕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像是要把那些话也一并攥碎了。
婉月看着母亲,声音不高不低:“额娘,我阿玛是什么人,我清清楚楚。你不用替他说话。他昨天晚上去找你,说那些话,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错了——是他发现手里少了一颗棋子,心里不踏实了。我嫁到佟家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我这枚棋子用完了。我现在对他没有用了,所以他才能说出那些‘心疼’的话。五妹那件事,他如果真的有半分心疼,就不会让她去锦州。他明知道袁斌会死,明知道五妹会崩溃,还是让她去了。因为他觉得划算。他的心里永远有一杆秤,每一样东西都放在秤盘上称过了才决定要不要。今天在佟家,我能安安心心地坐在这里喝茶,是因为我对那杆秤已经没有用了。”
佟佳氏姨娘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没有擦,就让它淌着,像是要把那些攒了很久的、她从来不敢在叶峰面前流出来的眼泪一并放出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发颤:“月儿,额娘不是来替他说话的。额娘就是想你了,想若雪了。他在书房里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难受。那些话不是假的——他确实怕叶家散了,怕哪天醒来匾额就被人摘了。可你说得对,难受归难受,他改不了。”她伸手握住婉月的手,那只手温热而微微发颤,“你不用回去。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额娘以后常来看你。”
婉月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着额娘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