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孤城
    松田正雄已经上了车,隔着车窗看着她。安舒把目光收回来,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下午,婉心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不安。她已经收到了袁斌托商号夹带进来的短信。信纸折成很小的方块,夹在一匹棉布的夹层里,单伯接到之后转交给了她。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像赶时间写的:“锦州尚稳,勿念。多保重。等我。”她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贴在心口的位置放了一会儿,像是要借那点纸上残留的温度稳住自己,才小心地折好收进贴身衣袋里。

    她走出房间,穿过回廊,往婉清的院子去。路过花园的时候,她看见林倩正蹲在墙角给一株半枯的秋菊浇水。林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婉心,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擦了擦手。

    “五小姐。”她叫了一声。

    婉心看着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轻声问:“林倩,你又在想六妹了?”

    林倩低下头,没有否认。她攥着手里那只浇水的铜壶,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听说兴城那边也不太平,日本人隔三差五派兵去骚扰。六小姐一个人在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她……”

    婉心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株半枯的秋菊:“六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她在帅府住了那么久,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要人护着的姑娘了。”

    林倩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婉心说得对,可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怎么都松不下来。

    婉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五姐五姐!我听说阿玛今天见了几个人——是不是日本人?他们是不是来逼阿玛做坏事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张,像个怕黑的小孩在问大人今晚有没有鬼。

    婉心把她拉到身边,语气尽量放平:“七妹,别慌。阿玛还没答应,他还在周旋。”

    婉清攥着婉心的袖子不松手,声音又急又低:“可是五姐——六姐在兴城,日本人要是抓不到她,会不会拿我们撒气?我听说熙洽在吉林已经投了日本人,那些跟着他的人都好好的,没跟他的都被抓了……五姐,我怕。”

    婉心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说话。她也怕,可她说不出那个字。

    九月二十六日,兴城。

    云子端着茶盘穿过回廊,步子不急不慢,目光低垂,像任何一个尽职尽责的丫鬟。单伯在院子那头指挥人搬东西,小雯在房里整理衣物,婉柔在书房里看书。没有人注意她,她走过祠堂外墙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里面有人在说话。她借着擦窗台的姿态,贴近墙根,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对话声,全是地名和数字:“锦州……沟帮子……两日后换防……”她听了一会儿,又端着茶盘离开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拐过回廊拐角,险些与人撞上,抬眼便见婉柔立在跟前,手中捧着一碟洗净的鲜枣。

    “云子。”婉柔语声温和平缓,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并无半分审视,只是纯粹关切,“瞧你精神不济,可是连日操劳乏了?”

    云子袖中指尖悄然攥紧,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奴婢无碍,不过昨夜睡得浅些,劳六小姐记挂。”

    婉柔望着她略显苍白的唇色、眼下淡淡的青影,毫无迟疑地将枣碟递到她手中,语气柔软和善:“这点枣子你拿着,闲时垫垫肚子,凡事不必太过拼命。”

    云子伸手接碟子,指腹无意间蹭到婉柔的手背,一片温软暖意漫上来。婉柔未再多言,只是轻轻颔首,转身缓步离去。

    云子捧着枣碟静立廊下,垂眸望着碟中深浅交错的枣实,远远目送婉柔的身影消失在曲折回廊尽头。心口纷乱翻涌,一边是身负的差事,一边是这份不加防备的温和体恤,万般心绪堵在心底,只能死死按捺,不敢流露半分。

    九月二十七日,奉天叶府。

    川岛芳子派出的特务队已经换了三班岗,叶府的前门后巷、侧门和院墙外,都有人在暗处盯着。叶峰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维持会的请柬,盖着袁金铠的印,另一份是关东军司令部发来的正式照会,措辞客气但每一句话都不容商量。

    叶陵忠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阿玛,松田给出的三日期限转眼就要临近尾声,留给我们周旋的时日已经不多了。咱们……”

    叶峰摆了摆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见窗外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正在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风不大,树叶落得很慢,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落。

    “拖。”叶峰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但很稳,“能拖一天是一天。日本人现在需要满洲旧族给他们撑门面,不会轻易动我们。等他们急了,我们再谈条件。”

    叶陵忠没有再说什么,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叶峰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慢慢落下的梧桐叶,看了很久。

    书房门外响起极细碎的脚步声。赵铁生方才绕着叶家宅院外围细细查探一番,摸清了各处特务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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