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的夏天来得不声不响。等人们察觉到的时候,院子里的月季已经开到了第二茬,树上的知了开始了没完没了的聒噪,连风都是热的,扑在脸上像一块温热的毛巾,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袁斌回来的第五天。
那天下午,婉柔正在房里看书,云子端着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把茶盏放在桌上,又转身去整理婉柔的衣柜。她的动作很快,但很轻,井井有条,不像有些丫鬟做事毛手毛脚、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自打进府以来,她做事就没有出过差错,细心得像一把好尺子,量出来的每一寸都刚刚好。
婉柔放下书,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云子,先别忙了,坐下歇会儿。”婉柔的声音不大,但很温和。
云子转过身,微微欠身:“六小姐,奴婢不累。这些衣裳叠一叠就好,单伯说明日怕是要下雨,趁今天日头好,该拿出来晾晾。”
“不急在这一时。”婉柔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云子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衣裳,在绣墩上坐下来。她坐得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即便坐着,她身上也带着一种随时准备起身服侍的姿态,像一根绷着的弦,没有一刻真正松弛过。
婉柔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复杂。这个丫鬟从叶府跟过来,日夜不离地伺候她,起居饮食样样周到,从无怨言。在这座陌生的帅府里,除了雨双,云子是陪伴她最多的人。
“云子,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婉柔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云子抬起眼帘:“六小姐请讲。”
“袁副官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你也看到了。绸缎、胭脂、茶叶、瓷器,堆了半个厢房,我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婉柔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看上什么,随便拿就好。别跟我客气。”
云子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六小姐,这怎么行?那些都是袁副官送给您的,奴婢怎么能——”
“怎么不能?”婉柔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很坚定,“你是我从叶家带来的,从叶府到帅府,一路跟着我,日夜操劳,没有一日清闲。我身边除了你,还有谁是从叶家跟来的?”她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虽然我们的身份是主仆,但我一直把你当姐妹。除了林倩,现在最亲近的人就是你。”
云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婉柔看不见她的眼睛,看不见那双低垂的眼帘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姐妹。
最亲近的人。
云子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六小姐……”她的声音有些涩,顿了顿才接下去,“奴婢何德何能,能得六小姐如此对待。”
婉柔笑了:“什么德能不德能的,这又不是选官。你对我的心意,我都记着。”
云子没有再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白净纤细,不像做过粗活的手。婉柔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从来没有问过——“你的手怎么不像做粗活的?”“你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怎么连府里的规矩都学得这么快?”“你怎么什么都会?”——婉柔什么都没问过,因为她信任她。
这种信任,是云子用二十多天的尽心服侍换来的。
可此刻,当婉柔说出“姐妹”两个字的时候,云子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陌生,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自从十三岁被土肥原选中的那天起,她就不允许自己有这种多余的感觉。
她是云子,也是南造云子。她是日本的特务,是土肥原贤二派来刺探情报的棋子。她的使命,不允许她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可婉柔说“姐妹”的时候,她的心动了。
就那么一瞬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酸。酸得她想哭。
云子把那些多余的情绪压了下去,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涩:“六小姐对奴婢的恩情,奴婢这辈子都记得。”
婉柔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雨双清脆的声音:“嫂子!嫂子!你看我带谁来了!”
婉柔和云子同时看向门口。
雨双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那妇人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朵晒足了太阳的菊花。她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篮子,篮子里装着软尺、剪刀、顶针、各色丝线,还有一些裁缝用的零碎物件,一看就是吃饭的家伙。
“这位是?”婉柔站起来。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