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婉清、婉月和林倩从帅府回来,踏进叶府二门的时候,已经是亥时。府里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回廊照得半明半暗。几个值夜的婆子缩在耳房里打盹,偶尔传出几声含糊的梦呓。
三个人放轻了脚步,沿着回廊往内院走。
刚转过影壁,一道清冷的身影立在月洞门前,将去路拦住了。
叶婉颜没有歇下。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在灯笼的微光下显得冷肃而端正。她身旁没有丫鬟跟着,是一个人来的,就这么站在那里,像是特意在等她们。
婉清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停下脚步,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大姐。”
叶婉颜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婉清脸上,开口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尖锐,像是审问,又像是盘查:“方才去见六妹了?她如今身在少帅府,可安分?可又惹出什么是非来?”
婉清老老实实地回答:“六姐一切安好。府中起居都有人照料,心绪也平和了许多,不曾惹事的。”
“平和?”叶婉颜唇角微微撇了一下,语气却没有之前那么凌厉了,“她那张脸我太清楚了,惯会装样子。你们去了大半天,她都说了些什么?”
婉清便絮絮叨叨地说起婉柔在帅府的日子——雨双天天去找她,她教雨双弹琴,单伯很照顾她,房间里有一盆文竹,长得特别好。她越说越高兴,叽叽喳喳的,像一只报喜的喜鹊。
叶婉颜听着,没有打断。
婉月站在一旁,默默垂眸,没有插嘴。她太了解大姐了,大姐不是来责难谁的——如果是来责难的,不会一个人来,不会不带丫鬟,不会在深夜里独自站在二门口等了不知道多久。她只是想知道婉柔过得好不好,又不好意思直接问,便借着训斥七妹的名义,一点一点地套话。
林倩站在最后面,安静不语,目光悄悄留意着叶婉颜的神色。她看见叶婉颜的眉头在婉清说到“六姐笑了好多次”时微微松了一下——那松动的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看出来了。
婉清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大姐,等着下一轮训斥。
叶婉颜沉默了片刻,廊间的风声沙沙,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飘起。她冷硬的眉眼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原样。
“罢了。”她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夜深露重,都回房歇息去吧。往后若是再去探望,把握好时辰,莫要深夜在外逗留。”
说罢,她侧身让开了路。
婉清愣了愣,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过关了,连忙行了个礼,拉着婉月往前走。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叶婉颜依旧立在原地,没有走,目光望着少帅府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孤单的身影融在沉沉夜色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站直的树。
回到住处,婉清才松了口气,拉着婉月小声嘀咕:“大姐今晚怎么了?我以为她又要训人,结果就这么放我们回来了。”
婉月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呀,心思太单纯了。大姐向来嘴不饶人,可你想想,她什么时候真把你怎么样过?”
婉清歪着头想了想。确实,大姐凶归凶,骂归骂,可从小到大,从未真正为难过她。有好几次,她被府里下人怠慢,还是大姐不动声色地把人换了。只是大姐从不提这些事,旁人也便不知道。
林倩在一旁轻声开口:“当初六小姐执意将我留在叶府,府中不少人都等着看大小姐借机发难。可她最终也只是说了几句,到底默许了。”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被赶出去,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可等了几天,什么也没发生。大小姐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见了她没有好脸色,却没有动她一根手指头。
有些人的刻薄是写在脸上的,心却是软的。有些人的和善是挂在嘴上的,手却是狠的。在这个深宅大院里,看人不能看表面——这是婉柔教她的,她一直记得。
婉月没有再多说什么,催着婉清和林倩早些歇息。三个人各自回了房,各院的灯火次第熄灭。
叶婉颜没有睡。
她坐在自己院子的窗前,指尖捻着一方丝帕,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婉清说的那些话——“六姐心绪平和”“笑了好多次”“雨双天天去找她”。
那孩子,在帅府待得还不错。
至少目前还不错。
叶婉颜对着空荡的窗棂,无声地抿了抿唇。她依旧不肯承认心底那点柔软的惦念,只是在心里暗暗想——远在别处的人,安分度日便好。千万别再惹事,千万别再踏入险境。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月牙弯弯的,像一把冷冷的钩子,钩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帅府那边,也能看见这月亮吧。
但愿那傻丫头一切安好。
翌日清晨。
婉柔起得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