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你我如今皆在道途之上。我既已结丹,寿元足有五百载,区区数十年光阴,不过弹指一挥。
“你若已有暂避风势、远赴他处的谋划,便当顺应本心,果断抽身。切不可因我之故,或是顾念昔年那句结丹之约,平白绊住了脚步,生出心障。
“大道漫长,你且去走你的路。待你碎基成丹、法力圆满之时,你我自会再见。”
陆迟听罢,心头那些权衡与顾虑渐次散去。
他微微收拢五指,将那只微凉的手握在掌心,长叹一声,缓声道:“陆某不过一介出身微末之人,师姐这般成全,陆某如何当得。”
“我行事只凭己愿,与你门第何干?”李清容眉头微蹙,目光清亮坦荡,随后眸光微转,又低下了声音:“你————当真要走?可是要去极远的地界?乃至山水阻绝,再难有归期?”
她心思澄明,转念便明端倪。陆迟此番归宗,唯掌门知悉行踪,足见师祖看重,定有暗排。
不知为何,她适才言辞从容,此刻勘破去意,道心竟生微澜。
青冥洲之事,乃师祖秘命,不可轻泄。陆迟沉默半晌,只能敛容应道:“确是极远。前路漫漫,岁月难期,途中劫数几何,能否安然保全法力退身,皆是未知之数。”
李清容凝视着崖外翻涌的云海,缓声道:“静室枯坐之时,我曾暗自思量,不知能否等及我出关,你已另逢机缘,遇着资质心性更佳的同修结伴,又或是身处乱局,生死难料。”
“我屡问本心,牵系于你,究竟值与不值?今日见你,道心方彻。此去前路难料,他日若闻你法力精进,安然存世,便已足矣。”
见我法力精进,安然存世,便已足矣————
陆迟静立于崖风之中,垂眸敛去眼底的波澜,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他正欲出言,李清容却忽而释然轻笑,将眉宇间的凝重尽数散去。
“今日相聚,原不该说这等沉闷之语。”她眉宇微舒,神色复归利落,“我此番寻来,只为见你一面。如今既已见着,这便回了。曾祖处尚有传召。”
她行事极是干脆,当即转身。
陆迟旋即后退半步,敛容拱手道:“师姐且去。”
李清容未再多言,只背对着他微微颔首。她周身法力流转,化作一道清亮剑芒拔地而起,须臾间便掠出绝崖。
陆迟驻足原地,静静目送那道遁光彻底隐没于云海深处,良久方才收回目光。
剑芒穿云而过,径直落向百草峰。
李清容收拢周身法力,踏足峰顶。
今日长青真人确实本有要事交代,只因掌门忽然传召,且言及陆迟形迹,她方才暂将诸事搁置。
此刻洞府内外颇为喧哗。
她放眼望去,昔日李氏族中的叔伯姑婶大多聚于此处。众人修为平平,多为练气,唯有一二筑基。
昔年她幼时在族中,这些同宗长辈向来神色漠然,鲜少过问。如今听闻她结丹功成,却皆换了副熟稔面孔,特来道贺。
见她步入庭中,众人纷纷迎上前去。一位族叔满面堆笑,越众而出道:“清容回来了。年纪轻轻便结丹功成,实乃我李氏之幸,沿途可还顺遂?”
旁人亦是连声附和,言辞热络。
李清容神色清冷,只依着礼数略一颔首,淡然道:“方才遇着些琐事,耽搁了时辰。”
长青真人端坐上首,目光落在李清容身上。
见她气机沉静,眉宇间却似有异于平常的微澜,心下若有所思。
哼,定是见到那小子了,看来他并未横死在外。只是奇了怪了,此子杳无音信时,尚且忧其生死。如今知其安然回返,怎的反倒平白惹人烦闷?
众人见李清容性子依旧如此冷淡,一时有些冷场。
几位长辈互作眼色,方才那族叔搓了搓手,面露愁容,转向长青真人躬身道:“叔父,清容结丹本是喜事。只是近来景昭国境内实在难熬,魔修猖獗,四处作乱,凡俗与修仙界皆是民不聊生。”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道:“我等此番前来,也是想问问叔父与清容的意思。
不知可否借太清宫的威名,求宗门降下庇护,容族人迁入宗门地界避一避风头?”
长青真人听罢,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冷哼一声,没好气道:“宗门自有规矩,岂是尔等随意迁徙的避难之所?
景昭国乃李家根基所在,遭逢魔劫,自当持剑抵御!听见几个魔修便只知求庇退让,连凭法力护持家业的胆气都没了,还修什么道!”
众族人遭此当头训斥,皆是面色一僵,敛气噤声,再不敢出言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