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更深,青翎山庄的喧阗终是彻底平息。
陆迟盘膝坐于榻上,大袖微拂,四枚阵旗悄然没入墙角,将客厢气机尽数封死。
他双目微阖,并未急于吐纳,脑海中却反复推演着离宗南下以来的诸般见闻。
细细思之,此番同行的几位同门,行事实在透着一股荒谬。
楚烈阳身为火灵峰天骄,行事却贪功冒进、狂悖无忌;潘临风堂堂练气后期,偏如凡俗佞臣般溜须拍马;至于那水云峰的云汐,更是眼高于顶、娇纵无智……
太清宫立派千载,门规森严,各峰弟子素有声名,到这一辈看来,却多是些空有法力、行事令人一言难尽的人物。
相比之下,倒是自家百草峰的同门顺眼得多。
陆迟暗自摇头,随即将这等无谓的杂念尽数摒除,深吸一口气,神识如无形的水波般悄然蔓延开来,绕过青翎山庄的正堂,隐秘地复盖了周遭的数重院落。
虽有阵法护持,但他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这等边陲之地。
本只是出于散修本能的警剔与防备,谁知这般漫无目的地一扫,他心头忽地微动,竟真在这沉寂的夜色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晦涩的异常波动。
夜色如墨,残月被厚重的云层死死遮掩。
青翎山庄后院的一处偏僻阵眼外,一道略显干瘦的黑影正紧贴着墙根,尤如壁虎般摒息凝神。
此人名为贺武,乃是青翎山庄的一名内门执事。
在这等练气势力中,他练气中期的修为已算得上是中坚战力,平日里负责统领庄内的夜间巡防,颇受庄主贺云庭倚重,在庄内也算是个人物。
贺武四下张望了一番,凭借着对庄内巡逻班次的了如指掌,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所有暗哨。
他自怀中极其小心地摸出一张泛着淡淡银光的符录,符纸上灵纹繁复,隐隐有遮掩气机之效,竟是一张价值不菲的上品敛息符。
“啪”的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符录被他拍在胸口。
贺武周身本就不弱的法力波动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尽数抹平,整个人仿佛连同呼吸与心跳都彻底融入了夜风之中。
他身形一矮,熟门熟路地顺着庄墙阵法的一处生门空隙钻了出去,连半片枯叶都未曾惊动。
客厢内,盘膝而坐的陆迟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掠过一抹冷芒。
“一个练气中期,深更半夜不仅身怀上品敛息符,还行色匆匆地溜出去……”着膝上的衣袍,若有所思。
此事必有蹊跷。
临渊郡如今妖邪作乱,这执事鬼鬼祟祟的架势,十有八九是去给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魔道贼子通风报信的暗桩。
陆迟眼中杀机微闪,但指尖刚刚捏起一道法诀,却又瞬间顿住,旋即悄然敛去了周身气机。
只因在那贺武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遁出山庄,掠入林中之时,陆迟神识又在庄中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机,紧随其后。
夜风穿林,树影婆娑。
贺武敛息疾行,尤如夜枭,遁出庄外数里,没入一处荒僻山坳。
山坳深处,贺武停下脚步,四下环顾确认无人后,自怀中极其小心地摸出一面巴掌大小的苍白骨盘。
骨盘边缘生满细密骨刺,表面铭刻着暗红色的诡异符文,隐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毫不迟疑地咬破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滴落其上,双手飞速结出一道阴邪法印。
骨盘骤然将精血吸纳,泛起幽暗的红光。盘面上的血水一阵剧烈蠕动,竟缓缓凸显出一张模糊扭曲的狰狞鬼脸。
鬼脸大口开合,传出嘶哑森冷的音波,直刺识海:“太清宫那帮弟子,可有察觉端倪?”
贺武立刻单膝跪地,对着那面骨盘,神态狂热且躬敬:“回禀特使,一切尽在掌握。那领头的火灵峰楚烈阳狂悖轻敌,已在大殿定下明日辰时发兵葬阳岭。”
“其实力手段如何?”鬼脸冷声问。
“皆不足为虑。”
贺武面上浮现讥诮,将白日殿上听来的“底牌”通过骨盘和盘托出。
骨盘上的鬼脸扭曲着,发出一阵桀桀怪笑:
“好。温室娇花,安知人心险恶?他们既将底牌全盘托出,明日辰时大阵一合,定叫这群自命不凡的天骄尽数化作血食!你继续潜伏庄内,莫生事端。”
“属下遵命。”
盘面红光尽数敛去,鬼脸重新化作一滩干涸的血迹。
贺武未作迟疑,五指猛地发力,掌心法力微吐。
“咔嚓”一声闷响,这件传讯的阴邪法器竟被他生生捏成了一团惨白骨粉,夜风一拂,骨粉洋洋洒洒散入泥土,再不留半点痕迹。
事已办妥,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旋即催动敛息符,转身欲原路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