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这两月按兵不动,根本不是安分守己,而是在借阵师最擅长的水磨工夫,暗中梳理地脉,移接阵脉,一点点将他那处宅院连入阵势之中。
待到诸般关节尽数理顺,再骤然发难,便可将他无声无息地困死在此。
一位练气七层的阵师,潜伏两月,苦心经营至此,岂是寻常斗法可比。
陆迟已踏入练气六层,手中又有不少符录与后手,却也不会在这种情形下托大。对上这等早有筹谋之人,最忌的便是顺着对方心意,陷入他布好的局里。
他身形骤然后掠,袖中灵光一闪,一张上品冰矢符已然滑入指间。
四下气机隐隐凝滞,连方才那一剑撞上阵盘时逸散的寒气,都被拘在此间不曾外泄半分,显然阵势早已封住声息,张口呼喝,多半无用。
唯有以重符强行轰击,搅乱阵中灵机,震动此地气脉,才有几分可能惊动近处修士。
尤其是韩景行。
两家相隔不过一墙,若此地灵力波动骤然失衡,对方未必察觉不到。
葛九章见状,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目中掠过一丝讥诮。
陆迟此举,在他看来倒也称得上决断,且似之前便早已窥出他几分端倪,心有防备。
只可惜,终究迟了。
他这番布势,原还欠几处分合流转,未臻圆融之境。不过此刻取来一用,亦已绰绰有馀。
他抬眼一扫,声音陡然转冷:“起阵。”
那三名分踞三方的下属闻声而动,法诀齐变,齐齐将灵力灌入地下阵脉之中。
霎时间,地底传来一阵极低极闷的嗡鸣。
那声音并不大,象是从极深处缓缓浮上来,只在阵中回荡,竟被死死拘在此,不曾泄出外界半分。
陆迟脚下的青石地面微微一颤。
紧接着,四下景象便如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开层层扭曲波纹。
院墙、屋舍、树影、月色,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定,仿佛隔了一层晦暗不明的雾障。
下一刻,灰蒙蒙的阴煞之气自地底翻卷而出,如潮水般漫过四方。
那雾气并不外散,反而象一口无形大钟,自上而下缓缓扣落,将方圆数十丈尽数罩入其中。
阵内气机骤然一变。
月华似被遮断,夜色沉得发乌,连天地灵气都象被什么东西污浊了一遍,运转之间多出几分滞涩阴冷之意。
而在阵外,这一片长街却依旧静悄悄的,灯火如旧,夜风如常,竟看不出半点异样。
只一瞬间,此地便象是被人从青阙山中生生剜去一块,单独隔了出来。
内外断绝,自成一界。
阵势既成,那三名练气中期修士立时变换法诀,身形没入灰雾边缘,隐隐成三才之势,将陆迟困在当中。
三人各据一方,手中法器寒芒吞吐,进可攻,退可守,将他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葛九章则从容踏入阵心,手托八角阵盘,盘上幽芒流转,丝丝缕缕灰气自其上垂落,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此阵名唤阴煞蚀灵阵”。”
“阵中这些看似寻常的灰雾,实则蕴藏着极阴之煞与腐骨瘴毒。只要沾染分毫,便会如跗骨之蛆般疯狂侵蚀修士的护体灵光。”
“早年间,葛某可是曾凭此阵,生生耗干护体灵力,将一位练气大圆满的修士活活毒死在了阵中。”
说到此处,葛九章话锋一转,原本那双透着几分和气生财的眼眸里,爬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狂热。
“沉家与洛家请葛某出手之人,只说你不过初入练气四层,可你方才那一剑,寒意凝练,灵机沉厚,分明已有练气六层的火候。”
“短短时日,连破两境。葛某可不信,是旁人看走了眼。如此说来,你身上多半藏着一桩不小的造化,方能有这般进境。”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区区一介散修,竟能在如此短的时日里有这般进境,身上若说没有重宝机缘,谁会相信。
只要将此人擒下,严刑逼问也好,慢慢拷问也罢,这份造化,迟早都要落到他葛九章手中。
陆迟冷眼看着对方一副胜券在握、侃侃而谈的模样,未发一言。
反派死于话多,是修仙界亘古不变的真理,打架就打架,他不会傻的和对方一样,将底牌和目的交待得清清楚楚。
不过他也看得出来,葛九章说这些,未必全是为了逞威风,更多还是想借言语试探,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来。
陆迟自然不会接话,他表面沉默,暗中却已放开感知,飞快扫过四下阵势。
周遭灰雾翻卷,如活物般朝他口鼻、周身毛孔渗来,阴冷腥腐,叫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