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押房里,知府周懋琦捏着刚送到的六百里加急,信纸边缘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他盯着纸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越皱越紧,指节捏得微微发僵。
急报是从福州将军衙门转来的,说得很明白,赵明羽亲率海龙营水师主力出海,在东海外洋撞上了倭国的联合舰队,双方已经正式交火,炮声连沿海岸线的哨所都能听见。
周懋琦做官二十多年,从翰林院庶吉士熬到泉州知府,东南沿海的倭患两个字,是刻在骨头里的忌惮。府志里嘉靖年间的倭乱写得血淋淋的,破城数十座,屠戮百姓无算,尸首塞得河道都流不动。本朝开国两百多年,海疆也从没真正太平过,那些矮个子倭人驾着快帆船,说来就来,抢完粮食财货就走,沿岸水师追都追不上。
赵明羽的本事,他是服气的。从山字营起家,打太平军,平捻军,后来又带着兵入安南打法兰西人,几仗打下来,硬生生在东南打出个无敌的名头。可那都是陆地上的本事,骑步军阵,攻坚守城,这些他在行。
水师呢?说穿了底子就是收编的张保仔、罗三炮那帮海盗,后来又添了些新造的战船。这些年最大的阵仗,也就是剿剿零散海匪,查一查走私商船,连正经的水师对阵都没打过几回。真遇上倭国举全国之力拉出来的联合舰队,能顶得住?
周懋琦心里直打鼓,半点底气都没有。隔行如隔山,陆地上的常胜将军,到了茫茫大海上,未必就能玩得转。更何况他早就听洋务局的人说过,倭国这些年拼命学西洋,水师建制全是照着不列颠和普鲁士的法子来的,战船是新造的,炮是最新式的后膛炮,连水兵都是按西洋操典练出来的。
这仗,难赢。
他把急报往桌上一扔,冲门外喊了一声,让通判、幕府师爷,还有晋江、南安两县的知县立刻过来议事。
没半柱香的功夫,几个人就匆匆赶来了,个个脸上都带着慌色。显然东海开战的消息,已经在官场上悄悄传开了。
晋江县令进门就拱着手,声音里带着急,大人,消息您也收到了?这要是真打输了,倭人顺着海岸线打过来,泉州首当其冲啊。下官家里老小都在城里,这…… 这可如何是好。
周懋琦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压了压心里的慌,面上还得端着知府的架子。慌什么,仗刚打起来,胜负还不一定呢。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比谁都慌。泉州的岸防是什么样子,他一清二楚。城墙上的岸防炮大多是几十年前的老前膛炮,有的炮膛都锈了,绿营兵更是久疏战阵,真要是倭人的战船开到近海,靠这点家底根本挡不住。
南安县令跟着点头,说大人,下官县里的乡绅们昨天就开始动了。城东的李员外、城西的张大户,好几家大族都雇了马车,收拾了金银细软,准备往安溪的山里躲。山里地势险,倭人就算上岸,也不会往深山里钻。下官也打算把家眷送过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幕府师爷捻着胡子,接过话头,大人,属下觉得这法子稳妥。如今战事不明,真要是败了,兵荒马乱的,家眷留在城里太危险。不如借着转运府库税银的由头,把家眷和贵重财物先送到建宁府去。建宁府在内陆,离海远,安全得很。大人也好没了后顾之忧,专心布置城防。
这话正说到周懋琦心坎里去了。他早就想把家眷送走,只是身为知府,直接说跑路太失体面,如今师爷给了个台阶,他自然顺着就下。
当即就拍了板,说此言有理。府库里的税银是朝廷的款子,容不得半点闪失。今天晚上就装车,让通判亲自押着,往建宁府转运。各家的家眷要是愿意同行的,也可以跟着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几个人一听,脸上都露出松快的神色,纷纷道谢。
没人提加固城防,没人提组织乡勇,也没人提怎么安抚百姓。满屋子当官的,翻来复去商量的,都是怎么把自家的家眷财物送出去,怎么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谁都明白一个道理。城池丢了,大不了丢官罢职,只要人活着,钱财还能再挣。可要是命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衙门里的下人得了吩咐,立刻就动了起来。箱子、包袱一趟趟往院子里搬,金银珠宝、古董字画,捡值钱的装,那些笨重的家具摆件,一概都扔下不要了。
院子里人影幢幢,脚步声、催促声、箱子碰撞声,乱成一团。
和衙门里的慌乱比起来,城里街上的乱象更甚。
粮店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从店门口一直拐到了街尾。米价一上午涨了三次,从原来的一斗米三十文,涨到了八十文,就这还限购,每人最多只能买两斗。
粮店老板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擦汗一边喊,别挤别挤,店里存货不多了,卖完就没了!
排队的百姓吵吵嚷嚷,有抱怨米价涨得太快的,有打听东海战事的,乱哄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