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章 养心殿
    同治十三年,深冬。

    京城已经连下了三天的雪,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都被厚厚的白雪盖着,放眼望去,一片肃杀的白。可这份冬日里该有的清净,却半点都渗不进养心殿的大门。

    养心殿里,地龙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热气裹着浓重的药味,在殿内打了个转,又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卷着,散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衰败气。

    殿内静得吓人,连宫女太监们的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出一点动静,就惹来杀身之祸。唯一能清淅听见的,只有龙榻上载来的,断断续续的咳喘声。

    那咳喘声一声接着一声,象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每一声都扯着气,带着破锣似的杂音,听得人心里发紧。

    龙榻上躺着的,是大清的同治皇帝,爱新觉罗?载淳。

    这个才十九岁的年轻帝王,此刻已经没了半分平日里的意气风发。他整个人陷在明黄色的锦被里,形销骨立,原本圆润的脸颊陷了下去,脸色惨白得象纸一样,唯独两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那是连日高热退不下去烧出来的。

    哪怕盖着三层厚厚的锦被,他的身子还是控制不住地打颤,冷汗一层接着一层地往外冒,贴身的中衣早就被浸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贴在那些已经开始溃烂的皮肤上,每动一下,都带着钻心的疼。

    他大多数时候都闭着眼,处于半昏迷的状态,偶尔清醒过来,也撑不了多久,眼神涣散,连认人都费劲。刚喝下去的药,没一会儿就会连着胃里的东西一起吐出来,御膳房变着花样做的吃食,他一口都咽不下去,整个人就象一支燃到了尽头的蜡烛,就等着最后那点火苗灭了。

    龙榻边上,坐着两宫太后。

    东边坐着的是慈安太后,西边坐着的是慈禧太后。

    两个人的眼睛都红肿着,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看着龙榻上病得不成样子的儿子,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又疼又急,还堵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慌。

    慈禧的手指紧紧攥着手里的锦帕,帕子都被她拧成了麻花。她这辈子争强好胜,从一个小小的贵人,一路爬到太后的位置,斗赢了后宫所有的女人,帮着咸丰皇帝处理了多少年的朝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变成这样,她心里的慌,比当年英法联军打进北京城的时候还要甚。

    她太清楚了,载淳不只是她的儿子,更是她在这深宫里,在这大清朝堂上,唯一的根,唯一的依仗。

    咸丰皇帝就这一个独苗,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板上钉钉的皇位继承人,没有兄弟争位,没有权臣掣肘,六岁登基,十四岁亲政,手里握着的,是多少先帝梦寐以求的,毫无争议的正统皇权。

    只要载淳坐在龙椅上,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圣母皇太后,就算被软禁在颐和园一阵子,也总有翻身的机会。可要是载淳没了,那一切就都完了。

    载淳没有子嗣,一旦驾崩,皇位就要从旁支里挑人,到时候新帝登基,有新的生母,她这个前朝太后,算什么?她这辈子争来的所有权力,所有荣光,都会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想到这里,慈禧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心里又疼又气。

    疼的是自己的儿子,才十九岁,就病成了这样,连口安稳饭都吃不上。气的是他不争气,放着好好的皇宫不住,放着三宫六院不去,偏偏要偷偷溜出去,逛那些八大胡同的腌臜地方,把自己弄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可气归气,她半句重话都不敢说。

    载淳是她和慈安两个人,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从小到大,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更别说打了。现在他病成这样,情绪极不稳定,稍微受点刺激,咳喘就更厉害,她们哪里还敢说半句重话?

    旁边的慈安,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掉眼泪,手指攥着帕子,指节都发白了。

    她不象慈禧,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什么话都敢说出口。她话少,平日里也不爱抛头露面,可宫里的人都知道,这位东太后,心思比西太后深得多,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真要动起手来,从来都是一击必中,半点馀地都不留。

    只是现在,看着病榻上的载淳,她也稳不住了。

    载淳也是她的儿子,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精神寄托。更别说,载淳的皇位,连着她的太后之位,连着整个大清的国本。

    载淳要是没了,这天,就真的要塌了。

    她的目光扫过跪在殿内地上的一群太医,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寒意,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是载淳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

    殿内的地上,齐刷刷跪着十几个太医,为首的是太医院的院判。

    一个个都穿着补子官服,头埋得低低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地上积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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