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折扇的扇骨,脑子里像拨算盘珠子一样,飞速扒拉着帅府帐上的每一笔进出,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他是帅府的大管家,管着东南四省所有的钱粮出入,府里有多少家底,每一两银子该往哪花,他比谁都清楚。刚才被大帅的家国大义撞得热血上头,脑子一热就应了下来,可现在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这事到底有多难办。
一千万两白银,不是一笔小数目。刚从倭人手里收来的赔款,拢共也就一千万两,还没在库房里焐热乎,就要全给划出去。府里各处早就排满了等着用钱的窟窿,这么一折腾,等于直接把家底给掏空了大半。
他尤豫了片刻,还是抬起头,对着赵明羽躬身行了一礼,脸上没了平日里那副贱兮兮的笑,只剩下实打实的顾虑,开口的语速也慢了不少,把帐算得明明白白。
“大帅,不是属下驳您的面子,是这事,咱们得掰扯清楚帐。” 方唐镜把折扇合上,敲了敲自己的手心,“您先听属下给您算笔细帐,刚入库的这一千万两倭国赔款,咱们之前早就定好了去向。军工厂要扩产马克沁重机枪和后膛野战炮的生产线,预算三百万两,牙擦苏那边天天追着我要钱,说原材料都订好了,就等银子到帐开工。”
他顿了顿,一条一条往下数,每一条都实打实的,没有半点虚的。
“陆军四个整编镇要补满兵员,还要扩编两个山地旅,军饷、装备、营房,拢共要两百万两。马尾船坞要修缮船台,给现有铁甲舰做维护,还要备着造新船的原材料,预算一百五十万两。阵亡弟兄的抚恤金,伤残弟兄的安置费,还有全军这个季度的军饷,最少要一百万两。四省要修的水利,要开的学堂,还有宝芝林各地分号的扩建,也要一百万两。剩下的一百五十万两,是留着应急的救命钱,万一哪处闹了灾,或者边境出了突发状况,总不能手里连点活钱都没有。”
帐算完了,方唐镜抬起头,看着赵明羽,把自己的顾虑全都说了出来,每一点都有理有据,不是凭空泼冷水。
“现在您要一下子拿出一千万两,等于把刚到帐的赔款全掏空了不说,还要动咱们府里的老底。各处等着用钱的窟窿堵不上,弟兄们的军饷发不出来,军工厂停了工,船坞修不了船,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把最内核的风险也摆了出来。
“还有更要紧的,保密的风险。上次给左帅送五百万两,咱们已经是绕了十八道暗线,换了三拨人,走了水陆两条路,才勉强瞒住了清廷的耳目。这次是一千万两白银,光现银就要装两百多箱,目标太大了,不管是走陆路还是海路,都很难完全瞒住。要是被京城那些御史查到,被李渐甫和老佛爷抓住把柄,一顶勾结封疆大吏、私通边军的帽子扣下来,就算是皇上护着您,也免不了一场大风波。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得不偿失啊。”
方唐镜说完,躬身站在一边,等着大帅的示下。他不是反对支持左季高,只是作为帅府的管家,他必须把所有的难处、所有的风险,都明明白白摆在大帅面前,不能让大帅凭着一腔热血,把整个东南四省都拖进风险里。
这话一出,书房里刚才还热血沸腾的气氛,瞬间沉了不少。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再说话。
赵二虎性子最急,刚才还拍着桌子喊着要支持左帅,现在听方唐镜算完这笔帐,也有点懵。他不识字,更不会算帐,从来不知道府里居然有这么多地方要花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挠了挠头,瞪着方唐镜。
“你小子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尽说这些丧气话?” 赵二虎嗓门依旧洪亮,却没了刚才的火气,“左帅在前面拿命守咱们的国门,咱们出点钱怎么了?大不了老子们这个季度的军饷不领了!弟兄们的抚恤金先欠着!先把钱给左帅送过去!总不能看着左帅在前面饿着肚子打仗!”
他心里就认一个死理,左帅在西域拼命,守的是神州的土地,他们在东南吃香的喝辣的,就不能看着人家作难。钱没了可以再赚,国土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包龙星在旁边尤豫了半天,这次居然没跟方唐镜唱反调,反而挠了挠头,跟着开口。
“不是我说,方唐镜这次说的,还真不是没道理。” 包龙星撇了撇嘴,“上次我去京城,算是见识了那些御史的本事,没事都能给你编出三朵花来,天天就盯着大帅的动静,恨不得扒开咱们府的库房看看有多少钱。要是真让他们查到咱们给左帅送了一千万两白银,那帮人肯定能疯了一样上折子,天天在皇上和老佛爷面前念叨,到时候真的麻烦不小。”
他当年在京城跟方唐镜打官司,跟都察院的御史没少打交道,太清楚这帮人的尿性了。风闻奏事,捕风捉影,一点小事都能给你闹成天大的祸事,更别说私给边军送千万两白银这种事,放在清廷的律例里,那是能抄家灭族的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