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从高铁站通风管道里取出的牛皮纸袋,此刻就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它的边缘因岁月而磨损,表面沾着通风管道里陈年的灰尘,散发出一股旧纸张和霉味混合的独特气味。
这本薄薄的册子,就是整个江城风暴的中心。
张峰坐在桌前,并没有立刻打开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窗外,江城宾馆那场由“清道夫”点燃的大火或许还在燃烧,无数人的命运在那片火海中被改写。而自己,凭借着重生的记忆,险之又险地从死神手里抢回了最关键的证人。
但那仅仅是保住了一颗棋子。
真正能掀翻整个棋盘的,是眼前这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牛皮纸的瞬间,能感觉到一种粗糙而干燥的质感。他的动作很慢,解开缠绕在袋口的细麻绳,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仪式感。
里面是一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比A4纸略小,厚度适中。封皮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划痕。
张峰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安全屋经过滤后略显干燥的空气。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像是战鼓在擂响。
他翻开了第一页。
马国平的字迹,和他那笑面虎的外表截然不同,工整、严谨,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偏执。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款项,每一个日期,都用钢笔记录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
开篇的几页,都是一些张峰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市里各个局办的副职,区里的头头脑脑,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以及简短的备注,如“女儿升学”、“老丈人住院”、“情妇购房”……
权钱交易,赤裸裸,不加任何掩饰。
张峰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冷漠地一页页翻过。这些内容,触目惊心,却并未超出他的预料。这只是马国平用来控制下属,编织利益网络的常规手段。
随着书页的翻动,账本里记录的罪恶开始升级。
不再是几万、几十万的小打小闹,而是以百万、千万为单位的巨额资金流动。土地拍卖的暗箱操作,市政工程的利益输送,甚至……几起矿难事故的“封口费”。
一笔笔血债,一条条人命,被马国平用冰冷的笔触,浓缩成了一行行文字。
张峰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他看到了宏发建筑董事长黄立德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与棚户区改造项目有关的资金明细,清晰地记录着他们如何利用虚报工程款的方式,将赵家的黑钱洗得干干净净。
铁证如山!
有了这东西,马国平一系,包括那些至今仍在台面上装模作样的本土派官员,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掉!
一股冰冷的快意从心底升起。这正是他苦心谋划,不惜以身犯险,也要得到的东西。
他继续向后翻。
书页的纸张开始泛黄,墨水的颜色也从纯黑变成了蓝黑,显然是更早期的记录。
时间,被拨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个江城大刀阔斧进行城市改制的狂飙年代。
一页页陈旧的记录,像一部尘封的黑白电影,在张峰眼前展开。无数熟悉的地标,无数在新闻上见过、如今或已退休或已高升的名字,在这本黑账上,露出了他们最贪婪、最丑陋的獠牙。
张峰的目光扫过一排排名字,像一个冷酷的判官,审视着这些即将被钉上耻辱柱的亡魂。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视线,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定格在某一页的某一个名字上。
那一瞬间,整个安全屋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张峰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李宏河!
那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印在他的瞳孔里!
那不是简单的记录,而是一段详细的描述。
“……九八年秋,为拿下城东化工总厂地块,经赵家‘启明星’公司牵线,与空降干部李宏河达成协议。以支持其在市里站稳脚跟,清除异己为条件,换取该地块的优先开发权及后续三十年税收减免政策。首笔资金三百万,由‘启明星’转入其海外指定账户……”
后面,还附着一个境外银行的账户号码,以及一个潦草的签名缩写:L.H.H。
轰!
张峰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李宏河,那个被他视为政治生涯最大靠山,那个以改革派铁腕形象示人,那个被本土派排挤、甚至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