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低微的“嗡嗡”声,将惨白的光线投射在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上,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和老旧文件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
张峰的脚步停在原地,后背那件被冷汗浸湿的衬衫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黏腻的凉意。他刚刚从一场精心编排的毁灭大戏中抽身,神经还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而眼前这个女人,却像一把淬了冰的手术刀,毫无征兆地横在了他的退路上。
苏静。
她已经换下那身在广场上沾染了尘土的衣服,此刻一身洁净笔挺的白大褂,手里随意地拿着一本病历本,像是刚刚巡视完病房的医生。但她的眼神,却和这身职业装扮没有半点关系。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清冷、锐利,不带丝毫情绪,像两盏高功率的X光,试图穿透他所有的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张科长,”苏静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谈谈了?”
张峰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半拍。
来了。
他知道,这场戏真正的对手,不是跪在广场上的刀疤脸,也不是瘫在办公室里的刘海,而是眼前这个背景神秘、心思缜密的女人。
广场上的一切,只是热身。这条寂静的走廊,才是两个聪明人之间真正的战场。
他的大脑在零点零一秒内高速运转,脸上却已经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茫然。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身体微微向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
“谈?苏小姐,我……我现在脑子还是懵的。”他抬手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将一个刚刚经历生死惊魂的基层小干部的后遗症,演绎得入木三分,“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真实得毫无破绽。
然而,苏静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她没有丝毫动容,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峰,像一个耐心的猎手,欣赏着猎物最后的挣扎。
“是吗?”她轻轻反问,随即向前踏了一小步。
就是这一小步,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倍增。
“张科长,你的反应,可不像一个脑子发懵的人。”苏静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标尺,开始一寸寸地剖析他,“当刀疤脸的匕首刺过来的时候,正常人的第一反应是躲闪,或者推开身边的人。而你,选择的是用后背护住我。”
张峰的心猛地一沉。
“这本身就很反常。”苏静继续说道,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你不是军人,也不是警察,你没有受过专业的保护训练。那种情况下,你做出的不是本能反应,而是一个最优解的选择——用一个看起来最英勇、最能博取同情、同时又能将自己置于相对安全位置的姿态,来应对危机。”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因为你很清楚,他那一刀,不敢真的要了你的命。在市政府门口杀人,他没那个胆子。所以,你赌他只会让你重伤,而你用后背去挡,恰恰能最大限度地避免要害受创。”
张峰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女人……她竟然连他瞬间的战术考量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还不是最精彩的。”苏静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最精彩的,是你借势的本事。”
“我只说了六个字,‘省厅,韩卫东’。你立刻就明白,这是一个可以让你‘狐假虎威’的完美道具。你没有去问我和韩卫东是什么关系,也没有丝毫的犹豫,瞬间就将自己代入了一个‘为大人物办事的忠心下属’的角色。”
“‘韩厅长的人,你也敢动?’——这句话,堪称点睛之笔。它完美地解释了你为什么会不顾一切地保护我,完美地将我的背景变成了你的武器,更完美地掩盖了你自身那份远超常人的镇定和心机。”
“最后,你煽动工人去围堵宏发总部。每一句话都打在工人们最痛的地方,将他们的怒火从对政府的失望,精准地引向了宏发建筑,引向了黄立德,最终,引向了他们背后的马国平。”
苏静看着张峰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缓缓地,一字一顿地,给出了她的最终论断:
“精准的判断,冷静的头脑,教科书级别的心理战,还有……影帝级的演技。”
她向前俯下身,目光如炬,直刺张峰的眼底。
“张峰,你告诉我,一个在市府办端茶倒水的小科员,是怎么办到这一切的?”
致命的质问,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张峰的心口。
走廊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那“嗡嗡”作响的灯管,成了唯一的背景音,衬得这片空间死一般沉寂。
张峰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