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请问……周科长在吗?”张峰用一种带着几分试探和恭敬的语气开口。
那个身影闻声,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正是周明。
张峰的瞳孔,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微微一收。
眼前的男人,和他前世记忆中最后看到的照片,几乎无法重合。照片上的“老鼠”,眼神阴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残忍。而眼前的周明,脸上挂着老好人式的、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温和又无害。
“哎哟,我就是周明,可不敢当什么科长,叫我老周就行。”周明放下鸡毛掸子,热情地迎了上来,一边在自己身上擦着手,一边笑呵呵地问道,“这位同志,看着面生啊,哪个单位的?来查什么资料?”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常年不怎么说话的沙哑,态度谦卑得像个在这里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勤杂工。
“周科长您好您好,”张峰连忙递上一根烟,姿态放得更低,“我是市府办的,我叫张峰。这不是为城南棚户区那事儿嘛,秦……我们领导安排,让我来调几份八十年代的老户籍和土地勘测档案。”
他刻意在提到“秦岳”时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而尴尬的神情,完美地演绎了一个刚刚经历过领导落马、处境微妙的小人物。
“哦哦哦!棚户区改造,这是大事,是给老百姓办好事啊!”周明恍然大悟,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却没有点燃,搓着手说,“应该的,应该的。来来来,这边坐,喝口水。你要哪个时间段的?有没有具体的卷宗号?”
他拉过一张吱吱呀呀的木椅子,又拿起桌上一个搪瓷缸子,就要给张峰倒水。
张峰看着他桌上那个印着“奖”字的搪瓷缸,缸沿还有几处磕碰掉的瓷。一切都完美得无懈可击。一个被时代抛弃的边缘人,守着一堆故纸堆,对外界的风云变幻一无所知,只剩下刻在骨子里的卑微和热情。
如果不是拥有前世的记忆,张峰绝对会被这张脸骗过去。
“周科长您太客气了。”张峰摆摆手,没有坐下,而是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写着几个编号的便签,递了过去,“就是这几个,时间有点久了,怕是不好找。”
周明扶了扶老花镜,凑近了看那张便签,嘴里念念有词:“……《关于城南红星路片区棚户居民身份认定的补充说明(1987)》……《江城第七建筑公司职工住房分配原始底册》……嗯,都是老东西了。”
他看得极其认真,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这些尘封的卷宗放在了哪个角落。
张峰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整个办公室,实则如鹰隼般锐利,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就在这时,他开口了,语气像是无意间闲聊:“唉,这批档案当年好像还遭过一次火灾,烧掉了一部分,也不知道我需要的这些还在不在。”
这句话,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周明正在低头看便签的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异的停顿。
他扶着老花镜的手指,轻微地颤了一下。
虽然他立刻就恢复了常态,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困惑又热心的表情:“火灾?有过这事儿吗?我在这儿待了快二十年了,怎么没印象呢?小张同志你从哪听说的?”
“哦,可能是我记错了,”张峰立刻打了个哈哈,挠着头,一脸不好意思,“我也是听单位里的老前辈随口提过一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演得真像啊。
张峰在心里冷笑。
前世,他从李宏河的秘密卷宗里得知,那场所谓的“火灾”,根本不是意外,而是周明亲手所为!为的就是销毁一批涉及到早期国有资产流失的关键证据,那是赵家在江城犯下的第一桩原罪。这件事极其隐秘,除了当事人和极少数高层,无人知晓。
张峰抛出这个诱饵,不是指望周明当场承认,而是要看他的第一反应。
而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那指尖的微颤,已经告诉了张峰所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这只老狐狸,上钩了。
“没事没事,年轻人嘛,记错很正常。”周明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似乎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找找。这老胳膊老腿的,得费点功夫。”
说着,他转身走向了那迷宫般的文件柜深处,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显得孤单又萧索。
张峰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挂着谦卑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已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他知道,从他说出“火灾”那两个字开始,这场隐秘的试探,已经结束了上半场。而自己,这个不请自来的“办事员”,恐怕已经登上了“老鼠”周明的死亡名单。
周明这个老狐狸,会露出更多的破绽吗?还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