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二两装的牛栏山小酒瓶举到嘴边,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条火线,直烧进胃里。他故意没控制好力道,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角被逼出一丝生理性的泪水,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又颓丧。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下,那双眸子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一双眼睛。
从他踏进这家“老王记面馆”开始,就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像一根看不见的细针,始终扎在他的后背上。
这不是街头混混那种充满侵略性的窥探,也不是普通路人好奇的一瞥。那道视线冷静、专业,带着审视猎物的耐心和距离感。
张峰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面条,眼角的余光,却落在了对面满是油污的玻璃窗上。
窗户的倒影模糊不清,但在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一辆黑色的老款桑塔纳,像一只蛰伏的甲壳虫,安静地融入了夜色。所有的车灯都已熄灭,只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反光,在车窗的某个位置一闪而过。
是长焦镜头。
张峰的心中冷笑一声。
赵无极,你的狗,终于跟上来了。
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也比他预想的更专业。看来,上次林婉儿那记“死神宣判”,确实把这位燕京来的太子爷吓破了胆,让他不敢再动用体制内的力量,转而求助于这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私家侦探。
也好。
猫捉老鼠的游戏,只有当老鼠配合演出时,才会让猫感到最大的满足和松懈。
“咔嚓。”
一声几不可闻的快门声,被街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声所掩盖。但在张峰那经过顶级反侦察训练的耳朵里,却清晰如雷。
他知道,自己此刻这副借酒消愁、愁容满面的“落魄相”,已经被清晰地定格,并即将通过无线信号,传到赵无极的手机上。
想到赵无极看到照片时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张峰嘴角的苦涩弧度,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
演戏,就要演全套。
他放下筷子,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难以下咽的食物,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刻意弄乱的头发。然后,他再次拧开酒瓶,仰头将剩下的小半瓶白酒一饮而尽。
这一次,他没有咳嗽,只是红着眼,将空酒瓶重重地顿在桌上。
“砰!”
不大不小的声音,让面馆里唯一另外一桌吃宵夜的民工投来诧异的目光。
“老板,结账!”张峰嘶哑着嗓子喊道,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拍在桌上,甚至没等老板找零,便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晚风微凉,吹在身上,让他那被酒精烧灼的身体打了个哆嗦。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辆黑色的桑塔那,像一条悄无声息的毒蛇,开始在身后缓缓滑行,与他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张峰没有朝着家的方向走,也没有返回市府大院。他一头扎进了与面馆一街之隔的城南棚户区。
这里是江城被遗忘的角落。
狭窄、泥泞的巷道纵横交错,如同蛛网。两旁是私搭乱建的低矮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生活垃圾的酸腐味和劣质煤球燃烧后留下的硫磺味。
一踏入这里,光线便骤然暗淡下来。头顶是密如蛛网的电线,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偶尔一滩积水,倒映着远处高楼大厦的璀璨灯火,显得格外讽刺。
张峰的脚步愈发踉跄,像一个真正的醉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行。
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左边,三十米,一个死胡同,堆满了废弃的家具。
右前方,五十米,有一条更窄的夹道,仅容一人通过,是绝佳的脱身路线。
身后,那辆桑塔纳已经进不来了。跟踪者必然已经下车,徒步跟了上来。根据脚步声的频率和重量判断,只有一个人。
很好。
张峰的内心,冷静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他将计就计,就是要将对方引入这片最复杂的区域。在这里,监控探头是奢侈品,每一个转角,每一个阴影,都可以成为舞台的一部分。
他要演一场完美的独角戏,一场名为“崩溃”与“绝望”的独角戏。
只有让赵无极彻底相信,自己已经被这棘手的信访案压垮,彻底沦为一个束手无策、只能借酒消愁的废物,赵无极才会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江城这个“软柿子”身上,从而彻底放松对燕京风暴的警惕。
这,才是张峰真正的目的!
用自己做饵,吸引住赵无极这条疯狗的全部注意,为远在燕京的陈老和老首长,争取最宝贵的布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