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冷白色的无影灯打在宽大的红木桌面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晕。楚天阔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在张峰脸上来回扫视。他试图从这个年轻的市府办副主任眼中找出一丝不甘、愤怒或是伪装的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
张峰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腰背挺直,金丝眼镜后的双眼透着一股“终于找到组织”的由衷欣慰。
坐在楚天阔身后的省审计厅带队处长刘建明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一抹轻蔑。他还以为江城这帮地方官能有多大骨气,没想到省委秘书长一发话,这个所谓的资金调度组组长就直接跪了。连象征性的讨价还价都不敢,真是个软骨头。
“既然张主任觉悟这么高,那省委的监管工作就好开展了。”楚天阔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语气重新恢复了高高在上的从容,“刘处长,你们审计厅和银监局的同志,今天下午就正式入驻市府。从明天起,旧改二期的所有拨付账目,必须先过你们的眼,再盖省委的章。”
“明白,秘书长放心。我们一定替江城把好这道关,绝不让一分钱流向不明。”刘建明挺直腰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官腔,仿佛已经把那五十亿的生杀大权握在了自己手里。
张峰微微一笑,伸手拉开脚边的黑色公文包拉链。
“楚秘书长,刘处长这番表态,真是让我这颗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张峰的声音清朗温和,他从包里拿出一沓装订得极其厚重、封面印着江城市府红头的文件,双手递向对面,“为了不辜负省委的厚望,更为了配合监管组的高效工作,我连夜起草了一份《江城旧改专项资金国际化闭环管理白皮书》,请省里的专家们指正。”
文件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滑过,稳稳停在刘建明面前。
楚天阔眉头一皱,心里那一丝异样感再次浮现。连夜起草?这个张峰,难道早就料到省里会派人来监管,连应对方案都准备好了?
刘建明却没想那么多,他不以为然地拿起那份厚达几十页的文件,随手翻开。在他看来,地方市府能搞出什么高深的审计制度?无非就是一些走过场的形式主义罢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第一页的核心条款时,翻页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冷风的呼啸声。
刘建明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短短十几秒内,从轻视变成了错愕,紧接着,瞳孔不可抑制地放大,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刘处长,怎么了?”楚天阔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微沉。
刘建明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手指颤抖着往后翻阅。越看,他的脸色越苍白,甚至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张峰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楚秘书长刚才说,要扎紧监管的笼子。我深以为然。所以,这套制度,我完全对标了华尔街顶级投行的风控模型,并结合了咱们国内最严苛的交叉审计标准。”
张峰放下茶杯,目光越过镜片,直刺对面冷汗直冒的省属专家们。
“第一条,三方盲审与穿透式尽职调查。”张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江城每天的资金拨付申请多达上百笔。按照这套制度,省委监管组不仅要审核账面数据,更必须在收到申请的二十四小时内,派出专家团队实地下沉到每一个建材供应商的仓库、每一个包工头的账户,进行穿透式核查。只有确认每一笔资金的最终流向和实物对账单完全匹配,监管组才能盖章放款。”
此言一出,刘建明身后的几名银监局专家倒吸了一口凉气。
每天上百笔!还要在二十四小时内下沉实地做穿透式核查?这根本不是监管,这是要把他们当成全天候无休的侦察兵!就凭他们这几个人,就算跑断腿、累吐血,也不可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这么庞大的尽职调查工作量。
“张、张主任,这二十四小时的时效,是不是太紧了点?”刘建明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旧改工程千头万绪,万一我们核查不过来……”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条,限时追责与无限连带责任。”张峰直接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却让人感到骨子里的森寒,“国家级试点,工期就是生命。如果监管组在二十四小时内无法出具加盖省委公章的书面否决意见,系统将自动视为‘监管通过’。”
张峰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盯着刘建明的眼睛:“但请注意,如果是系统默认通过,或者监管组盖章确认后,这笔资金在未来任何时候出现了流失、贪腐或者违规挪用,省委监管组的签字专家,将承担百分之百的无限连带审计责任。终身追责,绝不姑息!”
轰!
这句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会议室里炸开。
刘建明手一抖,那份厚厚的文件“啪”地一声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