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坐在书桌前,指尖夹着一根已经燃了一半的香烟,烟灰悬而未落。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面前那几张刚刚复印出来的报表上,镜片后的双眼深邃得如同古潭,偶尔掠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冷芒。
“马国平,陈世炎……”张峰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们这胃口,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四十个亿的工程,你们竟敢生生抠掉四千万的底肉,就不怕这大桥塌了,把你们的官运也给砸个稀碎?”
前世的他,在市委开了一辈子车,听惯了后座大佬们的云山雾罩,也看透了官场利益交换的本质。但这本从严守正手里拿到的黑账,依然让他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这哪里是账本,这分明是一张通往地狱的门票。
四十个亿的绕城高速,是江城本土派扎根的基石,也是马国平向省城陈世炎递交的“买路钱”。
张峰的手指在“王善人”这个名字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如果现在把这份证据交给李宏河,李宏河会怎么做?
以李宏河那刚直的性子,再加上现在急于在江城打开局面的迫切感,他一定会拿着这份材料直冲省委。可后果呢?
陈世炎是省委秘书长,是省委的大管家,在汉东省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而李宏河不过是一个刚站稳脚跟的地级市市长。这就像是一个拿着土制炸药的步兵,去冲击一座武装到牙齿的要塞。最大的可能,是炸药还没引爆,李宏河就先被陈世炎动用省里的资源给无声无息地抹平了。
到时候,连带着他张峰,也会被这股巨浪拍死在沙滩上。
“不能给李市长,至少现在不能。”张峰眼神一凝,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作为一个重生者,他最擅长的不是硬碰硬,而是利用信息差,在神仙打架的缝隙里,精准地拨动那一根能引发雪崩的琴弦。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又从书架的一本字典里,翻出了一张他早就托赵铁军打听好的地址名单。
名单的第一行,赫然写着:汉东省委巡视组副组长,周维民。
周维民,外号“周大炮”,是省委副书记孙长青手下头号猛将。此人性格火爆,眼里揉不得沙子,最关键的是,孙长青派系现在因为云顶山庄的黑料被陈世炎压得喘不过气来,正憋着一股劲想要反击。
现在的孙长青,就像是一只被围困的猛虎,他缺的不是胆量,而是一把能撕开陈世炎防线的利刃。
而张峰手里这份关于王善人的黑账,就是那把见血封喉的毒匕首。
张峰掐灭烟头,动作利索地开始整理材料。他没有把整本账本都寄出去,那是自寻死路。他只挑选了其中最无可辩驳的三笔资金流向:一笔是交通局拨给汇通商贸的“设计咨询费”,一笔是汇通商贸转入王善人名下慈善基金会的“捐赠款”,还有一笔,是王善人的一家空壳公司在省城为某位领导亲属购置房产的定金收据。
这三点连成一线,就是一个完美的利益输送闭环。
“这叫投石问路。”张峰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腹黑的弧度。
他不仅要借孙长青的手去杀陈世炎的白手套,还要让孙长青觉得,这份材料是陈世炎内部的人因为分赃不均而捅出来的。
他在每一张复印件的边缘,都用一种特殊的、只有财务内部人员才会使用的红色记号笔划了几个圈。这种心理暗示极其隐晦,却足以引导周维民这种老狐狸往“内部起火”的方向去想。
整理完这一切,已经将近凌晨四点。
张峰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戴上一顶鸭舌帽,又戴上了一个厚厚的口罩。他拎着那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推开门,走入了清冷的夜色中。
他没有选择在江城市区的邮局投递,那里到处都是马国平的眼线,甚至连邮戳都可能暴露他的行踪。
他骑上那辆老旧的摩托车,一路向北,行驶了整整四十公里,来到了相邻的清河县境内。
清河县是一个半工业半农业的小县城,凌晨时分,街边已经有了早起的菜贩。张峰在县城中心的一个老式邮筒前停了下来。
他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任何监控探头对准这里后,才压低帽檐,将那封沉甸甸的信件投进了邮筒。
“啪嗒。”
一声轻响,信件落入了幽深的邮筒底部。
这也意味着,汉东省官场那看似平静的湖面下,一颗足以引发海啸的深水炸弹正式进入了引信倒计时。
张峰站在邮筒旁,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孙书记,这份大礼,希望你能接得住。”他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即跨上摩托车,在晨曦微露中,如同一道幽灵般消失在清河县的街头。
回到江城时,天色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