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站在一排排高耸的铁皮文件柜前,修长的手指在一本本厚重的卷宗脊背上快速划过。他的眼神专注而冷冽,大脑如同最精密的超级计算机,将前世的记忆与眼前这些繁杂的体制内公文进行着疯狂的交叉比对。
陈同挖的那个八千万的坑,确实狠毒,但只要是坑,就一定会留下填土的痕迹。
张峰很清楚,秦岳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极度爱惜羽毛的墙头草。陈同刚才借着马国平的势,强压着秦岳签了字,秦岳心里这会儿绝对七上八下。想要让秦岳主动跳脚,直接跑去告诉他“陈同在害你”是绝对行不通的。以秦岳的多疑,只会认为他这个李宏河的“前司机”在故意挑拨离间,甚至可能转头就把他卖给陈同当投名状。
对付生性多疑的人,最好的武器,就是他自己的多疑。
“找到了。”张峰的视线定格在最底下一层柜子的角落里。
他抽出一份半年前由市府办公厅联合市审计局下发的红头文件——《关于进一步加强市级重大专项资金拨付与归档审计流程的补充通知》。
张峰快速翻开文件,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其中的第三条:凡涉及五千万元以上的专项资金拨付,除常规领导签批流程外,市府办在执行最终归档前,必须核验接收资金方企业的实缴资本证明及资质复核单,并作为附件一并装订,以备省厅年度审计。
看着这行字,张峰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腹黑的弧度。
就是它了。
这根针,足够扎破秦岳那颗本就膨胀着不安的心脏。
下午四点半,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张峰抱着一摞整理好的旧档案,外加几份需要重新归档的简报,再次来到了秦岳的办公室门外。
他抬起手,指关节在实木门上敲了三下。
“进。”门内传来秦岳略显沙哑的声音。
张峰推门而入。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暗,百叶窗被拉下了一半,空气中飘浮着浓重的烟味。宽大的大班台后,秦岳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刚才用来签字的万宝龙钢笔,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桌角的烟灰缸里,已经按灭了三四个烟头。
很显然,签下那份八千万的拨付请示后,秦岳的心里不仅没踏实,反而越发焦躁了。
“主任,这是综合科历年档案的整理进度汇报,另外还有几份二季度的简报需要您补签一个归档字。”张峰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的文件轻轻放下,语气恭敬,挑不出半点毛病。
秦岳烦躁地坐直身体,拿起笔,看都没看,直接在几份简报的右下角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档案室那边你先盯着,没别的事就出去吧。”
“好的,主任。”张峰应了一声,伸手去收拾桌上的文件。
在收拢文件的过程中,他的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了桌子右上角。那里,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关于城南旧城改造二期工程拆迁专项补偿资金的拨付请示》正静静地躺着。
张峰的手顿了半秒。
他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犹豫,眉头微微皱起,一副欲言又止、似乎有些为难的底层办事员模样。
秦岳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炉火纯青。张峰这副表情落在他的眼里,瞬间触动了他本就紧绷的神经。
“干什么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秦岳把钢笔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张峰装作被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用一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怕担责任的语气说道:“主任,是这样……我下午在整理去年和今年上半年的财务审计归档时,看到了一份审计局下发的补充通知。上面规定,超过五千万的专项资金拨付,咱们市府办在走完流程准备归档的时候,必须把接收资金方企业的资质复核单作为附件装订进去,不然年底省里下来抽查,归档材料不全,是要定性为流程违规的。”
说到这里,张峰的目光再次飘向右上角的那份红头文件,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刚才看您桌上这份城南拆迁补偿的请示……接收方是一家叫‘宏达建材’的公司。这份请示后面,好像只有财务局的拨付单,没有附带这家公司的资质证明。我怕这文件要是这么流转下去,到了年底归档的时候被查出来少东西,审计局那边会把板子打到咱们市府办,甚至打到您头上……”
张峰这番话说得极尽巧妙。
他不谈资金有没有问题,不谈陈同有没有阴谋,他只谈“归档流程”和“怕年底审计担责”。这完全是一个刚到档案室、生怕自己负责的工作出纰漏、从而好心提醒领导的底层科员心态。
然而,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听在秦岳耳朵里,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秦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