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沉默了。
陈同见火候差不多了,走上前,看似亲切地拍了拍秦岳的肩膀:“老秦,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我能坑你吗?这事儿有马市长在前面顶着,你只是走个市府办的流程。退一万步说,就算将来上面查问,你也是为了顾全大局、特事特办。出了问题,有我这个秘书长给你作证。”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搬出了马国平这尊大佛施压,又给秦岳吃了一颗看似甜美的定心丸。
秦岳这个墙头草,在两面夹击之下,心理防线终于崩塌。
“行……既然秘书长都这么说了,那我签。”秦岳咬了咬牙,拿起了桌上的钢笔。
“唰唰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就对了嘛。老秦,你的觉悟还是高的。”陈同满意地笑了起来。
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张峰立刻后退两步,故意加重了脚步声,装作刚刚走过来的样子。
门开了,陈同夹着公文包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夹克,脸上挂着那种体制内最标准的、如沐春风的假笑。
“秘书长好。”张峰微微低头,恭敬地让到一旁。
陈同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张峰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隐晦的轻蔑:“哦,是小张啊。在综合科待得还习惯吗?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谢谢秘书长关心,挺好的。”张峰回答得滴水不漏。
陈同没再多说什么,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张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慑人的寒光。
这条毒蛇,终于开始吐信子了。
张峰转身走进办公室。秦岳正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脸色看起来并不轻松,显然刚才的签字让他心里有些打鼓。
“主任,这是这周的常规简报,需要您签个字归档。”张峰将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
在递文件的一瞬间,张峰的目光如闪电般扫过了秦岳办公桌的右侧。那里,正静静地躺着一份刚刚签好字、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红头文件。
《关于城南旧城改造二期工程拆迁专项补偿资金的拨付请示》。
下面,秦岳的签名力透纸背,旁边还盖着市府办的鲜红大印。
轰!
就在看清这行标题的瞬间,张峰的大脑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前世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零碎片段,如同狂风骤雨般疯狂涌现,瞬间拼凑出了一幅血淋淋的画面!
他想起来了!
前世的2008年秋天,江城爆出了一桩震惊全省的惊天贪腐大案。正是这笔高达八千万的“城南拆迁专项补偿资金”,根本没有发放到老百姓的手里,而是被通过层层伪造的账目,转入了一家名为“宏达建材”的空壳公司,最终去向不明!
这笔资金的黑洞,直接导致城南上千名拆迁户无家可归,引发了极其恶劣的群体性上访事件。省委震怒,下令彻查。
而在那场风暴中,马国平一派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最终被推出来当替罪羊、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倒霉蛋,正是当时在这份拨付请示上签字的市府办主任——秦岳!
而当时踩着秦岳的尸骨,顺理成章接任市府办主任位置的人,正是陈同!
好狠的算计!好毒的绝户计!
张峰的心跳微微加快,但他的脸上却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
陈同这哪里是在逼秦岳签字,这分明是亲手把一根绞刑架的绳索,套在了秦岳的脖子上!只要这笔钱一拨出去,秦岳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违规越权签批,导致巨额国有资金流失,这就是铁案!
一旦秦岳落马,陈同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市府办,彻底切断李宏河与外界的联系。
“放那吧,我一会儿看。”秦岳烦躁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张峰的思绪。
“好的,主任。”
张峰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张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大院里随风摇曳的梧桐树叶,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令人胆寒的弧度。
陈同,你以为你挖的这个坑天衣无缝吗?
这颗八千万的雷,确实足以炸死秦岳。但如果,这颗雷的引线,被我稍微改动一下方向呢?
张峰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着。他没有立刻去提醒秦岳,因为他很清楚,现在的秦岳根本不会相信他这个小科员的话,甚至会觉得他是在挑拨离间。
想要收服秦岳这条墙头草,想要让这颗雷反炸在陈同的头上,就必须让秦岳自己去发现这口棺材,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种刀架在脖子上的绝望与恐惧!
只有在一个人快要淹死的时候抛出救生圈,他才会对你死心塌地。
张峰转过身,大步向档案室走去。他的脑海中,一个极度腹黑且毫无破绽的“借刀杀人”之计,已经彻底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