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垂着眼帘，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跟在林婉儿身后半步之遥。他的大脑，却早已从那短暂的震惊中恢复了绝对的冷静，并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速运转着。
聋哑侍者，耳后植入芯片。
这两个信息点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含义让他心中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王善人，或者说他背后的“K”组织，其行事之谨慎、手段之狠辣，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这些侍者，就像是这座罪恶城堡里最精密的监控探头与最忠诚的执行器。他们听不到任何秘密，也说不出任何秘密，他们只会通过植入的芯片，接收最直接的指令。他们是完美的工具，也是最可悲的牺牲品。
这个发现，让张峰对今晚行动的风险评估，再次向上提升了一个等级。这里不是简单的龙潭虎穴，这里是一座被高科技与绝对暴力武装到了牙齿的、密不透风的堡垒。
他的指尖在西裤的缝线上，几不可察地轻轻划过，感受着口袋里那枚袖扣冰冷的轮廓。今晚，他能仰仗的，只有自己和这些小东西了。
林婉儿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她端着一杯香槟，仪态万方地游走于人群之中，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却总是在不经意间，扫过那些沉默得如同鬼魅的侍者，眼底深处，凝结起一层薄冰。
“当——”
一声清脆的钟鸣，从大厅正前方的高台上响起，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宾客们，瞬间安静了下来，纷纷转向高台的方向，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与贪婪。
只见那个在江城各大媒体上，永远以慈眉善目形象示人的“大善人”王德善，正满面春风地走上台。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中式立领盘扣上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如沐春风般的和煦微笑。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晚上好。”他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拨冗参加我们‘公益之心’举办的这场小型艺术品鉴赏晚宴。今晚的所有拍卖所得，都将一如既往，全数捐赠给山区的贫困儿童，为他们点亮一盏求学的希望之灯。”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言辞。若非事先知晓内情，任谁都会被他这副悲天悯人的慈善家嘴脸所打动。大厅里，甚至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配合默契的掌声。
张峰站在人群的阴影里，看着台上那个道貌岸然的身影，心中唯有冷笑。用最肮脏的交易，去粉饰最高尚的慈善，这群人，已经将虚伪演绎成了一种艺术。
王善人没有过多废话，他拍了拍手，很快，两名身穿旗袍的礼仪小姐便端着一个盖着红色丝绒布的托盘，款款走上台。
“下面，我们请上今晚的第一件拍品。”王善人亲自揭开丝绒布，露出一幅装裱精美的画作，“当代著名画家刘一手先生的真迹，《黄河安澜图》！此画气势磅礴，笔法雄浑，寓意我江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起拍价，三百万！”
“三百万”这个数字一出，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心照不宣的抽气声。
张峰的目光，落在那幅所谓的“真迹”上。以他前世耳濡目染培养出的那点眼力，一眼便看出，这幅画的构图呆板，用色浮夸，充其量也就是个三流画家的临摹之作，别说三百万，就是三万块，都算是抬举了它。
然而，真正让他眼神一凝的，是那画作的题材。
《黄河安澜》。
黄河，水。安澜，平定。
他的脑海中，瞬间就将这四个字，与一个特定的部门，精准地对应了起来——市水利局！
而那个三百万的起拍价，恐怕对应的，就是水利局某个油水丰厚的副处级职位！
果然，王善人的话音刚落，台下一个坐在前排，身材微胖，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便不动声色地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三百一十万。”
张峰的视线扫了过去，那张脸，他有印象。江城本地一家大型建筑公司的老板，主营业务就是承接各种水利工程。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一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男人也举了牌：“三百二十万。”
张峰的记忆库再次被调动。此人是邻市一家管道生产商的销售总监，最近正拼命想打入江城的政府采购名单。
竞价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沉闷。没有寻常拍卖会上的那种火药味，举牌的几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克制的、算计的表情。他们竞拍的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能为他们带来十倍、百倍回报的未来。
最终，这幅《黄河安澜图》，被那个建筑公司的老板，以三百五十万的价格，收入囊中。
王善人脸上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