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缭绕中,省纪委副书记周正国那只规律敲击桌面的手指,是唯一的声响,每一次落下,都像是敲在人心的鼓点上,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李宏河的问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张峰的心湖中激起千层巨浪,却又被他以超凡的定力死死压住,表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沉静。
大清洗,还是大掌控?
这是屠刀,还是缰绳?
这个问题,是李宏河对他的终极考验,也是决定他未来在这盘棋局中,究竟是棋子,还是能成为半个棋手的关键。
张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纷乱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他知道,周正国这位省里来的“钦差”,看似在旁观,实则他的每一个字,都将被这位“铁面阎王”纳入考量。说错一句话,不仅会影响李宏河对他的判断,更可能在省里高层心中,留下一个“年轻人心狠手辣”或“优柔寡断”的负面印象。
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也打破了房间里的凝滞。
张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李宏河与周正国探寻的视线,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市长,周书记,我认为……这把剑,既不该轻易落下,也不能只是悬着。”
一句话,让李宏河与周正国的眉毛同时微微一挑。
周正国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半秒。
“哦?说来听听。”李宏河示意他继续。
“如果让这把剑落下来,搞一场大清洗,”张峰的目光扫过那份名单,语气沉着,“诚然,可以正本清源,荡涤江城的官场风气。但其后果,恐怕比马国平引爆化工厂的危害,小不了多少。”
他顿了顿,给了两位领导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这句话的份量。
“这份名单上,牵扯到江城从局委办到区县的数十名实权干部。他们是江城这部庞大机器上的齿轮和螺丝,一旦将他们全部拿下,江城整个行政体系,将在瞬间陷入瘫痪。项目停摆,政令不出办公楼,届时民生问题集中爆发,我们刚刚稳住的局面,会立刻变成一个更大的烂摊子。”
“更重要的是,法不责众。如此大规模的清洗,必然会引起名单上所有人的抱团反扑,垂死挣扎。到时候,江城官场人人自危,只会催生出更大的动荡,甚至会影响到省里的稳定。这个代价,我们付不起。”
张峰的分析,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问题的核心。
李宏河缓缓点头,眼神中的赞许之色愈发浓厚。这些问题,他当然也想到了,但他想听的,是张峰的破局之法。
周正国的眼神也变得专注起来,他放下了那副审视的姿态,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这个年轻人的见解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如果只是悬着呢?”李宏河追问道。
“如果只是悬着,当做掌控人心的工具,”张峰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短期内,确实能让这些人俯首帖耳,不敢妄动。但长此以往,有两个弊端。”
“第一,这会让他们认为,只要不犯新的错误,过去的罪责就可以一笔勾销,从而滋生出‘只求无功,但求无过’的懒政怠政思想。他们会变成一群听话的木偶,却不会是推动江城改革的精兵强将。”
“第二,”张峰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锋芒,“这把剑悬在头顶,恐惧会让他们服从,但也会让他们怨恨。一群心怀鬼胎、貌合神离的下属,对市长您未来的施政,终究是巨大的隐患。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们随时可能倒戈。”
一番话,将两种选择的利弊剖析得淋漓尽致,鞭辟入里。
李宏河深吸一口气,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你的方案是什么?”
会议室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
张峰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宏河,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八个字:
“惩首恶,赦从犯,观察使用。”
这八个字,如同八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宏河与周正国的心上!
“惩首恶,指的是马国平、王海这类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核心罪犯,必须依法严惩,以儆效尤,这是我们对江城百姓的交代。”
“赦从犯,不是既往不咎。而是将这份‘百官行述’作为内部机密档案封存,由市纪委和组织部共同保管。我们可以明确一个原则:名单上的人,问题有大小,罪责分轻重。只要不是罪大恶极,只要能主动交代问题,退还赃款,就可以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而最关键的,是最后四个字——观察使用!”张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自信与力量,“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