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由汗水、咖啡、焊锡和烧焦的电路板混合而成的古怪气味,在此刻,竟成了胜利的芬芳。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一般,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唯有两个人还站着。
赵铁军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双目赤红,胸膛剧烈地起伏。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文件夹,那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跳动。
“畜生!一群畜生!”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我现在就带人,把这名单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抓回来!”
他说着,转身就要去拿挂在墙上的对讲机。
“老赵。”
一个平静的声音,拦住了他。
张峰不知何时已经关掉了那个罪恶的网页,屏幕恢复了一片漆黑,只映出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他的眼神,比这深夜的寒风还要冷冽。
“抓?”张峰缓缓摇头,目光扫过那些同样义愤填膺的技术员,“名单上四五十人,几乎囊括了江城官场的半壁江山。你现在去抓,抓得过来吗?证据确凿,但程序呢?一个一个审,一个一个走流程,等你把人抓完,马国平早就收到风声,把所有尾巴都处理干净了。到时候,舆论反扑,说你滥用职权,搞政治倾轧,你怎么办?李市长怎么办?”
赵铁军的动作僵住了。他是个警察,习惯了雷厉风行,讲究的是人赃并获。但张峰的话,像一盆冰水,让他瞬间冷静下来。他不得不承认,张峰说的是对的。这是一场战争,而不是一次简单的抓捕行动。
“那……那怎么办?”赵铁军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帮蛀虫逍遥法外?”
“不。”张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不抓。我们要让他们,自己咬死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那台已经冷却下来的笔记本电脑上,眼神深邃得可怕。
“一颗炸弹,只有在将要爆炸,却还没爆炸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因为它代表着未知,代表着毁灭,代表着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要做的,就是让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把剑的存在。让他们在恐惧中煎熬,在绝望中挣扎。为了活命,他们会做出比我们想象中,更疯狂的事情。”
而点燃这根引线的火柴,张峰心中,早已有了最佳人选。
……
第二天上午,市政府办公室。
秦岳正心神不宁地用手帕擦拭着他那副金丝眼镜。昨晚,他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强哥被抓,马市长晕倒,这一连串的变故,让他嗅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一个巨浪拍得粉身碎骨。
桌上的内部电话,突然发出刺耳的铃声,吓得他浑身一抖。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综合一科的内线。
是张峰。
秦岳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又威严。
“喂?”
“秦主任,是我,张峰。”电话那头,张峰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有点工作上的事,想跟您单独汇报一下。您现在有时间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来我办公室?
秦岳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张峰是副科长,他是市府办主任!下级找上级汇报工作,竟然是让上级去下级的办公室?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毫无规矩!
一股被冒犯的怒意涌上心头,他刚想开口呵斥,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那份还被张峰攥在手里的“送礼清单”,想起了自己参与谋划的那场夺命车祸。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被他随意拿捏的小司机了。他是一条毒蛇,一条随时能咬断自己喉咙的毒蛇!
“好……我马上过去。”秦岳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挂断电话,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镜子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综合一科。
一路上,所有看到他的人,都恭敬地打着招呼:“秦主任好。”
可这些往日里让他无比受用的问候,此刻听来,却像是一声声无情的嘲讽。
他推开张峰办公室的门,里面只有张峰一个人。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昏暗,让这间不大的办公室,显得有些压抑。
张峰正坐在电脑前,看到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秦主任,坐。”
这颐指气使的态度,让秦岳心中的屈辱感更甚。他强忍着怒火,拉开椅子坐下,摆出官场上惯有的姿态:“小张,有什么事,这么急着找我?”
张峰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