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充斥着雷鸣般掌声和热烈气氛的会场，此刻只剩下人群散场时，那刻意压低了的、嗡嗡作响的议论声。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有意无意地缠绕在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上。
马国平站在人群中，却感觉自己被孤立在了一座冰冷的孤岛上。他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死灰。李宏河那番脱稿的就职演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将他所有的尊严和幻想，都敲得粉碎。
扫黑除恶！
绝不姑息！
这哪里是就职演说，这分明就是一封当着全江城所有头面人物的面，递给他的宣战书！
他强撑着身体，想要挤出一个惯常的、领导式的微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早已僵硬，连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出来。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满脸谄媚的同僚们，此刻的目光，或是躲闪，或是怜悯，更多的，则是一种迅速划清界限的冰冷。
树倒猢狲散。
不，他的树还没倒，但那些猴子，已经开始寻找新的大树了。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江A00”开头，如同黑色的利箭，无声而又精准地切开了人群的边缘，稳稳地停在了台阶之下。
所有人的议论声，在看到那块车牌的瞬间，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省委巡视组！
车门打开，几名身穿深色西装、神情冷峻的工作人员先行下车，分列两侧。随后，一只穿着黑色女士皮鞋的脚，踏上了江城的土地。
铁凝的身影，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她依旧是那身剪裁得体的女士西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仿佛蕴含着能洞穿人心的寒光。她只是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气场便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让周围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度。
马国平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如果能在此时，在铁凝面前，维持住自己江城二号人物的体面，或许……或许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整理了一下那早已凌乱的领带，脸上堆起了他此生最为僵硬、也最为谦卑的笑容，迈步迎了上去。
“铁组长，您好您好！我是江城市的马国平，您看您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铁凝，根本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停留哪怕零点一秒。她就像没有看到这个伸出手、躬着身子的常务副市长一样，径直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
那阵擦身而过的风，不带起一丝波澜，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马国平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尊严、所有的体面，都当着三百多名人大代表的面，割得支离破碎！
时间，在这一刻定格。
马国平伸着手，躬着身，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了一个无比滑稽而又可悲的表情。
全场的目光，刷的一下，从他身上移开，跟随着铁凝的脚步，投向了她前进的方向。
那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滚烫的钢针，狠狠地扎在马国平的后背上。
他成了背景，一个被无视的、彻底失败的、可笑的背景板！
而舞台的聚光灯，此刻，正精准地打在那个站在李宏河身后，脸色苍白，左臂吊着绷带的年轻人身上。
张峰。
铁凝的脚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她所到之处，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人。
张峰站在原地，没有动。手臂上传来的阵阵刺痛，让他时刻保持着清醒。他看着那个向自己走来的、被誉为“铁娘子”的女人，内心平静无波。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裤子的口袋里。口袋中，那枚微型硬盘的外壳冰冷而坚硬，上面还残留着一丝他自己血液干涸后，那略带粘稠的触感。
这是他用一条胳膊换来的投名状，也是引爆马国平所有罪恶的，最终雷管！
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将它安全地交到铁凝手中，而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是这场博弈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
铁凝终于走到了张峰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她比张峰想象的要高一些，那双锐利的眼睛，近距离看时，更显得压迫感十足。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峰，目光在他那吊着的左臂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李宏河站在一旁，面带微笑，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