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单身宿舍,他没有开灯,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任由那张照片上沈璐的笑脸在脑海中反复浮现。那一行血红色的威胁,像烙铁一样,在他的神经上反复灼烧。
一夜无眠。
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刺破黑暗时,张峰起身洗了把冷水脸。镜子里,是那张年轻而平静的面孔,但那双眼睛深处,昨夜的滔天怒火与杀意,已经被他死死地压了下去,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马国平,既然你已经不择手段,那就别怪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当张峰再次踏入市府大楼时,他身上的气息已经与往常无异,谦和、低调,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中的那把刀,已经磨得锋利无比,只待一个最佳的时机,便要见血封喉。
然而,这个时机,来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快,也更加的出人意料。
整个市府大楼,从今天一早开始,就弥漫着一种亢奋而又骚动的气氛。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走路带风,连平日里死气沉沉的走廊,都充满了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咱们江城要来个大财神了!”
“何止是财神爷!是港商!据说要投资一百个亿!”
“一百亿?!我的天,这得给咱们市的GDP拉高多少个点?公务员的奖金是不是也得涨涨?”
张峰端着李宏河的保温杯,面无表情地走过,将这些议论尽收耳底。他的心,没有丝毫波澜。官场之中,这种画大饼式的“喜讯”他前世听得太多,绝大多数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但当他推开市长办公室的门时,却发现情况似乎比他想的要严重。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市长李宏河的眉头紧紧锁着,而在他的对面,赫然坐着好几天没露面的常务副市长马国平。
此刻的马国平,一扫前几日的颓势,脸上红光满面,精神矍铄,那双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志得意满的光芒,仿佛之前在红楼会所吃的瘪,挨的耳光,全都烟消云散了。
“李市长,我跟您说,这位郑宏声先生,那可是真正的商业巨鳄,他的‘金龙国际集团’在港岛实力雄厚,这次肯屈尊来我们江城投资,是我托了好几层关系,三顾茅庐才请来的财神爷啊!”马国平的语气充满了炫耀和居高临下。
他瞥了刚进门的张峰一眼,眼神里的轻蔑和挑衅毫不掩饰,仿佛在说:小子,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在真正的阳谋和绝对的政绩面前,屁都不算!
“这百亿投资,对我们江城来说,是十年不遇的重大机遇!我们一定要拿出最大的诚意,最快的效率,成立最高规格的接待小组,务必促成此事!”马国平大手一挥,唾沫横飞,俨然已经将自己当成了这个百亿项目的总指挥。
李宏河面色沉凝,他弹了弹烟灰,缓缓开口:“一百个亿,不是小数目。对方公司的具体资料,项目可行性报告,以及资金来源的证明,都核实过了吗?”
“哎呀,李市长,您这就有点太谨慎了。”马国平摆了摆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跟这种级别的富商打交道,讲究的是一个‘信’字!我们要是盘根问底,查户口一样查人家,那不是把财神爷往外推吗?再说了,人家郑先生点名要见您,诚意十足,我们总不能把客人拒之门外吧?”
李宏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马国平这番话,看似粗豪,实则阴险。他已经把“招商引资”的政治高帽死死地扣了上来,如果李宏河表现出任何迟疑或反对,那就是“阻碍江城发展”、“破坏营商环境”的罪人。
尤其是在李宏河刚刚立足未稳,急需政绩来巩固地位的当下,拒绝一个百亿投资项目,无异于政治自杀。
“市长,您的茶。”张峰适时地走上前,将保温杯轻轻放在李宏河手边,打断了马国平的喋喋不休。
李宏河看了张峰一眼,端起茶杯,沉声道:“那就先见一见吧。安排在下午三点,小会议室。”
“好嘞!我这就去安排!”马国平得意洋洋地站起身,经过张峰身边时,还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小子,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力量。你那点小聪明,上不了台面。”
张峰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被撞的只是一团空气。
但他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
下午三点,市府三号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江城市各大局委的一把手,每个人都正襟危坐,脸上带着期待和一丝紧张。
当那位传说中的港商郑宏声,在马国平的亲自陪同下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张峰站在李宏河身后,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个郑宏声身上。